钟清岚自她开始翻找骨骸起,便立在身侧,负着双手,那挺拔的身形将井口漏下来的那点子寒飕飕的月光与冷风悉数截在后背。
龙灵正扒拉着,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湿冷生硬的物事,底下登时传出几声细碎的脆响,仿佛是有什幺陈年的机关被惊动了,又像是地底下的冤魂翻了个身。
钟清岚眉眼倏地一变,他猿臂一展,猛地将龙灵从骨堆边拽了起来:“走!”
这一声尚未落地,马灯里的火苗像被谁一口冷气吹成了死灰,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兜头盖脸将井底吞了个干净。
龙灵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钟清岚还握着她的手腕。
井底的空气在刹那间全变了味儿。
那股腥气变得极度粘稠,俨然化作无数看不见的鬼祟,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中间挤压。
阴气极重,浓得几乎有了实质,像潮水一般,从斑驳的井壁、惨白的骨堆、甚至脚下的生石灰里同时翻涌而出。
那些原本死寂的骨头,竟在黑暗里齐齐发起颤来。
“咔……咔……”
“嗡——"
耳膜猛地一震,龙灵脑子里白光乱跳,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跌跪在骨堆里。
那阴气犹如无数双冰冷下流的手指,顺着她的裙摆撩过大腿内侧,拂过胸口,甚至阴毒地往隐秘处钻。激得她体内生出一股子羞耻的燥意,腰间那朵红莲印记更是阵阵发烫。
“到我身后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适时扣住了她的肩,将她从地上托起,轻轻推到身后。
龙灵跌坐在地,惊魂未定间,瞧见钟清岚身前凭空炸开一团冷光。
那光从下至上打到他脸上,将他素来端方雅致的面孔,生生照得诡异莫测。
他脖颈上的青筋成片凸起,像是一丛在皮肉下游走的紫青长虫,在皮肤下疯狂窜动,撞击着皮肉,试图破体而出。
他擡起右手,五指如钩,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身前生生撑开,挡住了那些如疯狗般扑咬而来的黑雾。
钟清岚的脸色在蓝光下愈发红得妖异,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的汗珠也是冷的。衣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似乎有千百只冤魂在暗处撕扯他的衣角,要将他拖入那万劫不复的骨窟。
龙灵心惊肉跳,这些阴气,分明是冲他来的!
“钟清岚——”
马灯扑的又灭了一次,这回连那团冷蓝色的火也一并熄了,整个井底彻底陷入死寂。
龙灵在黑暗里喊他的名字,声音叫井壁一层一层地弹回来,空洞而漫散,没有人应她。
直到,一点细碎的声响近了。
有什幺东西正在石灰里爬行,拖着朽坏的骨头,一点一点,挪到她脚边。
“龙灵……”
“龙灵……”
又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桂花味。
那声音幽怨得像是一根冷铁丝,绕在脖子上勒。
龙灵猛地回头。
“谁!”
那声音答不上来,只是那气味越来越近,还未等龙灵回过神,一只冰冷灰白的手便从骨堆下直直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裙摆。
“走……”
“快走……”
“离开……离开……”
“他——不——是——”
那声音支离破碎,透着无边急切。
还没等龙灵咂摸出味儿来,半空中忽然卷起一阵戾风,夹着一股森然的气息,瞬间将底下的气流绞得稀烂。
“闭嘴。”
钟清岚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冷到了骨髓里。
井底那一线窄窄的天光早已被黑暗没过。
就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在黑暗处炸裂开。那尖叫声只持续了半瞬便戛然而止。
躁动的阴气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蛇,颓然散去。
桂花香也随之淡了,熄灭多时的马灯微微一晃,火苗自个儿蹿了出来,照出一片荒凉的寂静。
龙灵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叫冷汗湿透了,贴在脊背上,一阵一阵发凉。
脑海里转的全是刚才那几个字,断断续续,悬而未落。
那是云娘。
她想说什幺?离开谁?
龙灵擡头看向前方。
钟清岚正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五指微张,指尖绕着一缕青烟,在他手掌下方,最后一抹血红的鬼气正如残花落水,无声化开。
他垂下手,瞥了一眼指尖残留的烟气,嫌弃地“啧”一声,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净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你——”
龙灵喉咙发紧,几乎想问出口:是你杀了她?为什幺要杀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钟清岚此时的模样太吓人。
额角青筋横跳,眼白里布满了妖异红丝,背后隐约有黑色的魔障在盘旋,整个人像是一头即将挣脱皮囊、失控兽化的猛禽。
那张平日里温润从容的脸,此刻透出一种叫人心悸的东西,偏偏因着这种危险,反生出叫人挪不开眼的力道。
龙灵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开口,他已经擡手,将那些残余的阴气撕开一道裂隙,揽住她的腰,将她托出了井口。
脚掌刚一踏上硬地,龙灵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龙灵回身,瞧见钟清岚似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井沿边,脊背颤动。
她忙跪下身去探他的额头,触手竟是一片惊人的滚烫,那温度绝非活人应有。
“不好,你受伤了。”龙灵心急火燎,“我去叫人……”
“不用。”
钟清岚反手扣住她的细腕,那双眼睛,眼白处还挂着未褪尽的猩红,目光在那娇俏的脸上反复逡巡,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入腹的猎物。
“扶我回房,别惊动旁人。”
龙灵顾不得许多,咬牙将他那沉重的手臂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她一个如柳条般的女子,生生撑起了他半个身子的重量,朝着灯火微茫的内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