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窗户外是住院部的主楼,灰白色的墙体把天空切成长方形的一角。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几页签好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许净昭的字迹她认得,每一笔她都认得。
他写“许”字时言字旁总是短一点,写“净”字时那两点习惯性上挑,写“昭”字时最后一笔会停顿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墨点。
这些细节她花了几天就记住了,把他的一切刻进脑海里,再封入心里。
她看了很久,才把文件合上,放回右上角的待办栏。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一张便签。
淡蓝色,叠成整齐的方块,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才慢慢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小字:“天气炎热,许老师,多饮水”。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她看了一会儿,把指腹按在那道折痕上。
折痕很深,是她昨天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捏出来的。
那杯咖啡放在他桌上两个多小时,那张便签纸就在杯子旁边,结果呢,他碰都没碰,就让那张纸和灰尘在一起,遗忘在那个角落。
周敏把便签重新叠好,放回桌上,办公室很安静,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块被切割出来的天空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心外科的时候,前辈就告诉她:冲着许净昭来心外科的女孩太多了,没有哪一个可以俘虏他的芳心。
她不信,她觉得再冷的人也会有融化的一天,再坚硬的冰也会有裂缝。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坚持,足够优秀,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
她错了,他不是冰,冰会融化,他是石头,是那种深埋在地底不见天日的石头。
冷是它的质地,不是它的状态,它不会融化,不会变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靠近而改变温度。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无法想象这张脸会出现第二种表情,许净昭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为谁动一下心,不会为谁乱一下阵脚,不会为谁露出那种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表情。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陈情。
那条手臂的主人是吗?
周敏的脑子猛地闯入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爸爸。”
娇娇软软的声音,尾音拖得太长太黏,也太……暧昧。
周敏的手指一顿,她坐直了一点,眉头微微皱起。
那声音,她不会听错,她在医院待了这幺久,什幺声音没听过。
疼痛的,压抑的,失控的,求救的。
可那一声不是,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她不是什幺都不懂的小姑娘,护士们聚在一起说闲话,什幺没听过。
她知道那种语气意味着什幺,知道一个女人只有在一个男人面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她只是……从来没敢把这些东西和他联系在一起。
她一直以为,不会失控,不会变成一个可以被触摸、被拥抱、被人用那种声音呼唤的普通男人。
周敏慢慢坐直了身体,指尖在桌面上反反复复敲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会,她也曾听过那样的声音。
许净昭往年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年终奖什幺的也是签字让护士长代领便罢了,今年不知为何,他居然答应来了。
周敏高兴了好久,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看到自己全然不同的另一面。
当天,周敏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回家,把衣柜里所有的裙子都翻出来铺在床上,最后选中了一条雾蓝色的长裙。
她仔仔细细搭配好,花了两个小时化了一个相当精致的妆容,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她应该用什幺样的表情跟他打招呼,嘴角应该弯到什幺弧度,才不会显得太刻意又不会显得太冷淡。
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一眼就够了。
可是到了酒店她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区域,她坐的那一桌离主桌隔了好几个席次,许净昭坐在最前面那一桌,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全部淹没在宴会厅嘈杂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周敏静静坐在那里,整颗心仿佛坠入冰窖,她的筷子在碟子里戳了半天,什幺都没夹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无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许净昭那一桌。
他面前放着一杯橙汁,旁边还放着一杯同样的。
她顺着那杯橙汁往许净昭身侧的位置看了一眼,陈情坐在他右手边,正低头跟面前的一只螃蟹较劲。
许净昭看了她一眼,把那盘螃蟹端到自己面前,不紧不慢地拆起起来。
男人拆螃蟹的手法很斯文,不紧不慢,把蟹黄和蟹肉分好,一丝一丝地推到她面前。
陈情也不客气,夹起一块蟹肉蘸了点酱料塞进嘴里,眼睛弯起来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去对付下一块。
许净昭一直在看她,从头到尾没吃几口,可是他笑了,那抹弧度自然又碍眼,周敏握着水杯的手一点点捏紧,心里说不上什幺滋味,总之从那一刻起,她今晚的心情注定糟糕透了。
晚宴快结束时,陈情上台弹了一首钢琴曲,是雅尼的《Felitsa》。弹得不算好,节奏明显不稳,好几处断了又接上。
就算如此,那个男人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她。
那一刻,周敏只觉得自己好多余。
宴会散场,周敏被人流推着往外走,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或许是真的走不动,她独自一人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或许老天爷还觉得她今天不够狼狈,还要变本加厉地欺负她,没过一会,她就看到陈情被许净昭揽着从侧门走出来。
那个女孩困了,走路的时候东倒西歪,许净昭很自然地把她环住往自己怀里带。
周敏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跟了上去,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使唤。
她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许净昭停下来了,陈情大概是实在走不动了,许净昭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敏站在防火门后面,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那扇银灰色的门把一切都切断了。
她的双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身离开。
她本来以为,那已经是全部了。
她本来以为,那只是偏爱,只是纵容,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孩的过分在意。
直到那天晚上,她借着酒劲,拨通了他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