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光渐盛,许净昭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西裤前面那个弧度还没消下去,把布料撑得紧绷绷的,他长长地呼气,翻开病历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数字上。
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余光往桌角一瞥。
那里放着一杯咖啡,纸杯壁已经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他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刚想移开,却被旁边的便签纸截住了。
叠成正方形,小到可以忽略,可它就放在那里,纸杯旁边,笔筒前面,他每次擡头都会看见的位置。
纸杯的主人或许不知道,他向来冷情,不说根本没有伸手去拿,甚至没有多看一秒,只是把病历本往左边挪了几公分,挡住了那道视线,便签纸连同那杯咖啡消失在纸页后面,像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大概从两年前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桌上,他一开始不知道是谁放的,问过一次,护士站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说不知道,也许是哪个实习生。
他没有再问,也从来不喝,不想喝也懒得喝,不想给人任何错觉,不想接收任何信号,不想在自己已经够乱的心里再多添一笔账。
那杯咖啡会在他桌上待一整天,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最后被保洁阿姨收走,第二天,又会有一杯新的出现。
他拒绝不掉的东西很多,那些目光,那些试探,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所以他选择无视,像无视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像无视茶水间里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杯咖啡也一样。
六床的术后复查报告还没看完,七床的心电图需要签字,九床今天下午的手术方案还要再过一遍。
许净昭翻开下一页,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里间传来一声动静,笔尖顿在纸上,凝出一个墨点。
他侧耳听了一下,是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含含糊糊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幺,只听得见那个软软的调子,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根细丝,穿过整个办公室,缠上他的耳膜,在他心尖勾了一下。
笔尖继续动起来,许净昭把没写完的那句话补完,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浅浅地挂在那里,那杯咖啡和便签纸彻底被遗忘了。
门在这时被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把桌上的几页纸掀起一角又放下。
周敏站在门口,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的目光在递出文件夹之前,先落在了桌角那杯咖啡上。
咖啡还放在老位置,杯壁上的水珠干了一些,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渍迹,很明显,它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许老师。”周敏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擡腿走进,把文件夹递过来,“下午那台瓣膜置换的术前谈话记录,麻醉那边已经签过了,等您最后确认。”
许净昭伸手接过,他手指很长,骨相清隽,翻页的时候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在冷白的皮肤下泛着浅青色。
周敏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落到任何一个可以让她不显得失礼的地方。
“病人血压控制得怎幺样。”许净昭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今早测了三次,收缩压都在一百四以下,心率七十三,状态稳定。”
“术前的抗生素皮试。”
“头孢呋辛,阴性。”
“备血。”
“红细胞两个单位,血浆四百毫升,已经和血库确认过了。”
许净昭点了下头,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敏看着他的笔尖移动,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地成形。
文件夹递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目光已经回到病历本上,红笔又圈出了下一个需要修改的地方。
周敏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臂弯里。
她应该走了,术前谈话记录已经确认完毕,没有其他需要请示的事项。她的工作清单上还有五床的出院小结要整理,还有下午手术的器械清单要和供应室核对,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排好顺序,脚步却没有动。
就在那个停顿的间隙里,她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甜腥,粘稠,像被体温捂热的牛奶,又像某种花朵在密闭的房间里闷了一整夜之后散发出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被办公室里的冷气稀释过,但还是钻进她的鼻腔,落在她的嗅觉记忆里,让她想起一些不该在这里想起的东西。
她面不改色,良好的教养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面容的平静,这是她母亲从小教她的,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体面。
许净昭翻了一页病历,纸张发出脆响。
“还有事?”
“没有了。”
周敏只能转身,就在迈开步子打算离开的前一秒,里间休息室传来一声轻吟。
“爸爸……”
好浓的撒娇味,不是女儿叫父亲的语气,而是……
周敏的身体僵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收紧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动作太明显,太刻意,会暴露太多东西。
许净昭翻病历的手没有停。
红笔在页边写下一行批注,字迹和之前一样稳定,他的脸被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靠近窗的那一侧,阳光照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凹陷的太阳穴,照着眼下那颗泪痣,让它在光里变成一颗很小的阴影。
另一半脸隐在暗处,表情看不真切。
如果周敏此时回头,她会看到一张完全无动于衷的脸。
僵了两秒后,周敏重新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在最后一刻偏过头去。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休息室的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大约二十公分的缝隙。
里面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一些,窗帘拉了一半,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一条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沿外面。
那是一条很年轻的手臂。
皮肤还没有被时间磨出任何纹理,每一寸弧度都是圆润的。
周敏的目光在那条手臂上停留不到一秒,便匆匆离去,颤抖着手把门带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