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榆躺在病房里的那几天,大夫人有来探望过一次。
她没有久留,而是趁医生还没有查房前,让黄阿姨守好房门,而自己则是偷偷撩开她的上衣后,用针管刺入她后腰的皮肤下,抽出了一小管血后,就戴上口罩用秘密通道离开。
她以为她的行为天衣无缝,但顾榆的皮肤娇嫩,平时一点磕碰淤青都久久未散去,更何况大夫人未受过专业医疗训练,抽血的位置有偏差,在她离开后的几分钟,顾榆的后腰就留下了手掌大的淤青。
为顾榆擦拭身体更衣的看护,看到那莫名出现的青紫时,手一哆嗦,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脑子里闪过昨天为她更衣操作,一切合规,排除是自己的失误,她立马掏出手机想要上报给沈屿宴,可刚编辑了"沈总"两字,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穿着医袍的沈锦洐推门而入。
他淡淡略过地上的水盆和丢在一旁的湿布,眉头轻蹙。
还没等他说什幺,看护阿姨就连忙走到他的面前,如实道:“少爷,今早我来为顾小姐更衣时,发现她的后腰有淤青,刚刚正想汇报给大少爷”
闻言,沈锦洐心里一怔,快步走向病床,一手托着顾榆的后背,缓缓将她扶坐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
病服撩开,果然有一片淤青,以及细微的针孔。
这痕迹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略显狰狞,沈锦洐薄唇紧抿,用指尖轻轻抚摸,心中有了猜想。
“这件事我会处理”
沈锦洐把衣服拉好,扶着顾榆躺回病床,回头对看护阿姨道:“不用给他知道,你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护工阿姨连忙点头应下,重新洗了布,给顾榆从头擦到脚。
沈锦洐按照惯例做了检查就离开了病房,护工阿姨给门上锁,为顾榆换上干净的病服,给她梳头发的时候嘴边念叨着:“乖乖,快好起来吧,妳这样让人看着怪心疼的”
她不知道顾榆在沈家经历了什幺,第一次被叫来照顾她时,顾榆才十八岁,一张小脸煞白,下身红肿,身上也全是淤青,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给她换衣服时,后背一大片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神秘图文因为增生,所以摸起来并不平滑,显得突兀。
当下她的震惊久久无法缓过来,明明跟她女儿同样年纪,那幺爱美的年纪,身上却多了这幺一大片狰狞的疤痕,只是那一眼,她就知道顾榆并不如外边所说的那般命好,只能祈祷她赶紧离开这个地狱。
“好了,给你弄干净了,明天我再来帮你按摩”护工阿姨整理了一下用具,自顾自的说着“快点醒来吧,都睡这幺多天了”
最后再看顾榆一眼,见她还是平躺着,没有任何反应,护工阿姨叹了一口气,拿上水桶离开了病房。
她前脚刚走,躺在床上的顾榆就睁开了眼。
她撑起上半身,扫视一圈病房,随后卷起左手的袖子,一条如藤蔓般的红线盘踞在手腕上,细细密密的纹路蜿蜒交错。伸手触碰时,那条红线宛如呼吸般的起伏一阵阵突出皮肤表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早在大夫人进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抽的那一管血不多,却激活了一直沉睡在她体内的"蠧"。
那时一种寄生在人体的虫,体型小,遇到危险时则会啃食寄主的五脏六腑来得以生存。但它不会让人死去,在啃咬后会分泌出修复的液体,反反复复,被寄生的人会遭受凡人无法忍受的疼痛,生不如死。
上一次发作,还是在她十九岁那年。
她趁着大夫人出门时,用剪刀割腕,但自杀未果,反而是身体的疼痛反复折磨她。
在她快昏死的时候,沈锦洐闯了进来,他整个人慌的不行,一边抱着浑身是血的她,一边打电话让医疗团队跑过来。
也就那时候顾榆才知道,她体内被大夫人放了一样寄生物,无论怎样折腾都死不了。
此刻,那熟悉的异物感来临。
她能感觉到细小的东西正从她脊椎处往外扩散,有的甚至试图钻出皮肤,从皮内向外顶起一个鼓包,却又忽然止住,往更深处钻去。
顾榆不缓不慢的躺下,内心一片平静。
她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想在疼痛来临前多睡会,结果刚闭眼,病房外的走廊便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持续不断,还伴随着尖叫。
她能听到有人从走廊的最尾跑到护士台,又哒哒哒的跑去其他地方,几乎是围着VIP的这一层在转。
慢慢的脚步声变多,是值班的护士来了。她追着那小孩,想把他带回病房,可她一靠近小孩就跑,嘴边不断嚷嚷着。
“我要妈妈!”
“我不要你们这个臭阿姨!!不要碰我!我要妈妈”
护士都被闹没辙了,却又不能任由他一直在这边撒泼,只能耐心劝导,结果那小孩扑腾一下就坐在地上,手握拳头在空中挥舞,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我不要跟你们这个坏人说话!”
护士没办法,只能返回护士台去拿手机拨打给谢家大少爷,结果电话刚拨通,原本坐在地上的谢家小少爷就站起来扯掉了电话线。
“不要给他打电话!他不是我大哥,他不是谢家人!”
护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谢少爷,我先带你回病房,过会儿谢夫人就回来了”
“你骗人,我不相信你!你就是一个坏人!”
这边是VIP病房,不可以大声喧哗。护士担心病人投诉扣钱,却也不可以得罪谢家小公子,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早就听闻谢家夫妻事业成功,却因为身体原因怀不上孩子,所以在外领养了孩子,成为谢家大少爷。
可这大少爷十八岁时,谢家夫妻突然得子。因为是亲生的,加上老来得子,所以全家上下对小少爷格外宠溺,惯了一身臭毛病。
此时一见,果然真。
就在护士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的病房门被人打开了。
一个女孩扶着墙边的扶手缓缓走出来,脸色苍白,最小号的病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羸弱得仿佛风一吹她就要倒了。
顾榆先是看了护士一眼,随后将视线落到那小孩的身上,语气平淡。
“过来”
谢家小少爷鸟都不想鸟她,搬起一个小凳子就坐在护士台前,撅着嘴流泪。
“你们都欺负我,我不跟你们好了”
顾榆往前移动了一小步。
“我带你去找妈妈”
话语刚落,谢小公子椅子不坐了,眼泪也不流了,擡手胡乱擦掉鼻涕就快步跑到她面前,双眼亮亮的看着她。
“那我们快走吧!”
谢小公子等不及了,抓住顾榆就着急忙慌的往一处走去。
一旁的护士见他们走去的方向,心里一颤,刚想开口,却看到顾榆擡手,用嘴型道:“打给他”
前些日子虽然昏迷,但脑子却是清醒的,贴身照顾她的阿姨有时候会在病房里用电话跟别人聊八卦,所以她知道谢家公司面临一场重大危机,谢家夫妻双双入院,到现在住在ICU病房里,还未度过危险期。
公司无人掌权,谢大公子被股东大会推上台暂时担任主事人,焦头烂额之际,谢小公子又不愿别人靠近他,所以大公子每天都要奔波于公司和医院之间,给小公子带饭,和辅导他的功课。
顾榆根本没打算让这小孩去找父母,她只是想让他安静而已。
所以走没两步,她就停下来佯装气喘吁吁,靠着墙面休息。
“你能不能行啊?走没两步就喘”
谢小少爷看她停下,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要不是他年纪太小进不去ICU,他都不用闹这幺久找人带他进去。
“我是病人”顾榆道。
“那我还是小孩呢”
谢小少爷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心里有点着急,又开始催她。
“你快点吧,等会那个王八蛋来了,他一定不让我见他们的!”
“你叫什幺名?”顾榆答非所问。
谢曜宝都快急死了:“你怎幺这幺多废话啊,我叫谢曜宝..谢曜宝,行了吗!能不能赶紧走啊?”
顾榆:“哦,什幺曜?”
谢曜宝眼睛都瞪大了,想撇下她自己走了,又想到自己进不去ICU病房,只能拉着个脸在她手心上写下"曜"
“行了没,赶紧吧,很急!!”
顾榆洋装不懂:“宝是什幺宝”
谢曜宝像看智障一样看着顾榆:“你有没有读过书啊?我们先走,等会我出来再写给你”
顾榆看他着急的快跳起来的模样,嘴角微弯,下一秒,眼睛撇了一眼敞开的电梯门,收起笑容,朝谢曜宝道:“你哥来了”
“你哥才来了!”谢曜宝气坏。
他觉得顾榆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他去见父母,脾气一上来,他就抓着顾榆的手,硬拉硬拽往前去。
结果眼前的女人压根没移动半分,反而是歪着头笑眯眯的看他。
谢曜宝跺了跺脚,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你也欺负我”
他往顾榆走了几步,举起两个小拳头想去锤顾榆,可刚擡起手,左耳一阵疼痛。
那讨厌的男人不知道什幺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拧他耳朵,谢曜宝疼得哇哇叫:“放手放手!!你给我放手”
来者正是他讨厌的大哥。
顾榆打量着眼前眉眼温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灰色西装的男人,微微颔首:“谢大公子”
谢予年捏着谢曜宝耳朵的手放松了些,略有歉意道:“不好意思,家弟见笑了”
顾榆看着苦着一张脸求自己救他的谢曜宝,缓道:“不会,你弟弟很活泼”
谢予年招手叫来一旁的助理先把谢曜宝带走,随后绅士地伸出手。
“若是不介意,我扶妳回病房吧”
顾榆垂下眼眸,看着男人伸来的手,没有反应。
男人手腕上系着的红绳,表面看似寻常,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那绳子的大小不一,颜色如血,甚至有的细而透明。
“小姐?”
谢予年见眼前的女人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绳看,嘴角微勾,带着笑意道。
“小姐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你一模一样的”
“不用了”顾榆后退几步,只觉得那红绳越看越诡异。
体内的蠧已经彻底爆发,她不再久留,转头往病房走去。
谢予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收起笑容,眼底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