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5

半盏秋月
半盏秋月
已完结 罗群

81

三天之内,易衡和盈月从勾宿町的独栋洋楼搬到了城郊不到四十方的出租间。

易部长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们便典当了一些首饰衣裙,买了套锅碗瓢盆,把现存的钱仔仔细细地规划了一番,做好了在这长期生活的准备。

易衡上学之余会去当家庭教师,他那一身的专技特长成了赚钱的本领,纵使忙的不可开交,还是会挤出时间每天去菜市买下今明两天需要的食材。

因为城郊距离学校和兼职的地方都很远,中午来不及返回,盈月就每天早起做好便当给他带上。

白天里,她便给这仓促间搬来的小屋进行大扫除,清洗旧沙发,刮掉地砖间的黑色泥土,白色墙壁的裂纹用易衡画的画挡住,斑驳的餐桌铺上棉质桌布,整个房间边边角角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晚上,他们在小小的卧室里相拥而眠,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即使约定好一起面对,可让他来陪自己过这种日子,盈月难免感到内疚。

这些日子他的疲累显而易见,盈月暗暗决定要分担一些。

在家务之余她便一刻不闲地学习日语,慢慢地,在家里和易衡用日语交谈他一整天的见闻竟变得十分流畅。

唐季礼的杂志正式发刊,可惜他们为自己的生活奔忙,并未全程参与,朋友们了解他们的遭遇后反倒为他们的勇敢喝彩,庄红薇叶子瑜还想要接济他们,都被易衡一一拒绝。

唐季礼的杂志名为《予蒙》,这是他们一直盼望的事业。

如今囊中羞涩,易衡便每晚回家熬一两个小时,写一些稿件,充实《予蒙》的内容。

盈月翻了翻发现都是中日双语一式两份,有几次甚至还做好了排版的草稿。

盈月磨了他很久,想要出门做工,都被他否决了。

“我的薪水够用。”他烦闷的时候就会一口一口沉默的吸烟。

盈月对他的性情摸得明白,并不怵他的冷脸。

“可是我也想要有我自己的追求,我不能每日被你豢养在这里,我不是一只宠物。”这话是庄红薇教给她的,盈月其实觉得这样讲会伤害易衡的感情,用起来心里还有一丝忐忑。

“你的追求是什幺?出去做工?”易衡皱起眉头,半开玩笑地吐出一团烟雾在她的脸上。

盈月不由得往后躲了躲,使劲扇了扇面前呛人的烟,皱起鼻子:“我也想多一些实践,并没有一直出去做工的意思,我要有自己的人格!”她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

易衡出乎意料的没再拒绝,只是把烟头摁灭,打开窗子散了散气:“那行吧。”

没等盈月露出胜利的笑容,他又道:“但是工作地点得我给你找。”

跟庄红薇之流相反,盈月对他大家长的做派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受用,对她来说,易衡身上的一切特质都非常迷人。

82

盈月身无所长,易衡把她推荐到学院里一位老师开的寿司店内当学徒。

为了接送她,易衡特意跟庄红薇开口借了她刚飘洋过海拉过来的小汽车。

盈月理解他对之前那件事的后怕,安然接受了他的司机服务。

寿司店的劳动量不大,起初盈月做些收拾餐具的工作,可是她的相貌实在惹眼,有很多客人会为了见她特意来用餐。

易衡早就同老师强调过她的安全问题,于是老板娘便让她做些煮饭洗菜这类基础性后厨工作,几乎不在台前出现。

盈月很喜欢这份工作,给她的薪水可观,还能学到一门手艺。许多店内的食物都被她依葫芦画瓢做出来放进易衡的便当盒里。

每天被易衡接送,盈月便经常听老板娘夸赞他,说很羡慕她的爱人,自己的先生太严肃冷漠,到家也是一副师长派头,不得亲近。

第一次开支后,盈月把自己的钱和易衡当家教的薪水放到一起,心里雀跃极了,半夜仍是兴奋地翻来覆去睡不着,易衡拿她没办法,只能把她锁在怀里,半梦半醒间听她絮絮叨叨。

“你对我最初的印象是怎样的呀?”盈月心血来潮发问,手指爬上他的脸颊,轻轻摇了摇他。

易衡皱起眉头,睡眼惺忪:“初印象?”

“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你很讨厌我。”盈月指肚轻轻摩挲他颧骨处的皮肤。

易衡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摇了摇头:“并非。”

那个深秋的莱江清晨,他和唐季礼装扮好早早的守在约定地点,晨风偏冷,灰蒙蒙的天空被巷子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预演着一会的计划。

一阵脚步声传来后,他们迅速隐蔽起来。

她的声音并非是女子常有的尖细,反倒圆润温淳。

背对着他们的肩膀细细窄窄,身形瘦削,却能随机应变地配合他们吸引住龟公的注意力,后来又自行控住那丫鬟,称得上是有勇有谋,令人印象深刻。

后来,她像一株植物,以一种静默的姿态跟随在季礼身旁。

看到那张脸,他本能的对季礼为她奔忙的缘由产生了恶意的揣测。

窑子中的女人最懂拿捏人心,季礼这样优秀的人才不该被其所惑。

可这无端又傲慢的揣度,究竟是模棱两可的动机还是低级的借口呢。

他的怀抱紧了紧,微微垂眼,对上她明亮晶莹的眸子。

承认自己的卑鄙:“我对你有好感。”

“一开始便是。”

83

自从易衡同她承认一开始的心思,这阵子盈月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拿这个取笑他。

每当他被她说的面子挂不住便会欺身吻上去,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唇。

年青的情侣总是精力旺盛热情似火,他们在吱吱呀呀的木床上做爱,在窄小的出租屋里生活,像齐生缠绕的藤蔓,愈来愈紧密难舍。

易衡得到一家出版社青睐,邀请他将德语的《蒙昧者书简》译为日语,丰厚的稿费近在眼前,盈月在寿司店也慢慢地参与到主要餐点的制作中,日语交流变得容易。

这时候的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极有盼头。

新年在高知的漫天飘雪中到来,许久未见的几人在庄红薇校外的公寓中聚首。

盈月一眼望过去,发现大家都变化了许多。

叶子瑜烫了一头时髦的鬈发,油光水滑的皮毛大衣搭在小臂上,和穿着制服的聂瀚臻皱着眉头聊着天。

庄红薇反倒穿的乖乖巧巧,坐在沙发上手肘压在膝盖上撑着脸看唐季礼、金明禄、聂殊澜三人打扑克。

姚幼雯好像圆润了些许,给盈月二人端来她精心打造的姚氏咖啡。

太久未见,盈月有些拘谨,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就被易衡拉着坐在他身旁。

不知是否是她多想,总觉得有几个伙伴对待易衡没了往日的热情。

“盈月终于胖了些了。”庄红薇歪头调侃,又转而揶揄易衡:“看来某人照顾的不赖。”

大家闻言都开始起哄,这两人是他们中唯一一对情侣,正处于期盼爱情阶段的年轻人自然少不了拿他们当作话题。

不像盈月红了脸,易衡全盘接受了大家的调笑,神情自若:“说起来,反倒是她照顾我多些。”

“这人还显摆上了!”聂殊澜远远的扔了个橙子砸向他。

易衡敏捷躲过,可惜盈月肢体迟钝,被砸开了个满怀,禁不住小声“啊”了下。

聂殊澜见状赶忙推卸责任:“盈月!真是对不住,我可不是冲着你去的!是这厮太可恶,只管自己,不管女友的!”

其实也没多疼,盈月被他逗乐,抿着唇摇头:“没事,不疼的。”

他们挨得近,易衡拿起她怀里的“凶器”掂了掂。

扬眉道:“别听他挑拨离间,等我给你报仇。”说罢习惯性的贴了贴她额头。

这倒好,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又引起一片起哄声,盈月的脸颊迅速红成了一颗苹果。

84

庄家的越洋电话在晚上九点钟准时打来,庄红薇笑嘻嘻地跟家里人道完新年祝福,那边又说了什幺,她迟疑了一下,捂住听筒,看向易衡:“姑妈跟我问起你……”

红薇叫姑妈的大概就是易衡的母亲了,盈月看向身侧,明显感觉到易衡的身形僵了一下。

她默默起身让开位置,心里发沉。

这通电话打了许久,盈月完全没有心思投入到大家的游戏中,只坐在沙发角落里,远远地注视着他。

易衡侧身倚在斗柜上,语速很快地在说着什幺,皱着眉头,唇线平直。

未握话筒的那只手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可他的思绪都在对方的言语中,修长的手指只是捏着半开的盒子。

盈月的心像浸在了海里,恐慌、内疚快把她淹没了。

“工作怎幺样?”唐季礼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挺好的。”盈月提起嘴角向他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攥住衣角。

“渡边老师有没有为难你?”他可能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太恰当,又补充了句:“他在教学方面很严厉。”

“没有没有,寿司店基本上是渡边夫人在打理,她待我很好。”

盈月发现易衡坐到了斗柜上,长腿一直一曲,显得懒散了许多,心里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点。

“之前易衡说夏天你要入学,女高和普高你更倾向于哪个?”

“啊?”盈月愣了一下,易衡确实提过让她以后上学的规划,可盈月一直以为这是类似于‘以后我们结婚’这种话的美好愿景。

“他是这幺跟你讲的吗?”

唐季礼点了点头:“易衡拜托我联系洪老先生计较此事。”

“洪兆塬先生吗?”

“嗯。”

盈月吐出一口气,看向稍远处的那个身影,抿了抿唇:“女高普高,我不太懂这些,等回去我跟易衡商量下再做决定吧。”

唐季礼应了声,正好那边叫他打牌,他站起身临走前,清俊的面容带上笑意:“盈月,我为你现在的生活状态感到高兴。”

这句话把盈月避嫌的心思全搞没了,她眼眶不由得有点发酸

“谢谢你,唐生。”

“我永远感激你。”

85

易衡回来时盈月已经困的睡眼惺忪了,他拦住她,令她靠在自己肩上。

见他没说什幺,盈月也便什幺都没问。

“真打算送我去上学呀?”她的脸颊贴着他丝滑的衬衫,左手插进他的手心。

他回握住她,“钰哥跟你说了?”

“他问我去普高还是女高。”

“去女高罢。”他看着她轻笑一声,脸上明晃晃写着占有欲。

那边打牌的几人也有些腻歪了,丢下乱七八糟的牌桌,回到沙发上。

姚幼雯打开黑胶机放了一首时下流行的英美歌曲。

“我们跳舞吧,跳到十一点钟就去放烟花!”

聂殊澜立马应和:“好主意,谁都别跟我抢,我要请幼雯作舞伴!”

说罢像模像样的行礼伸手,姚幼雯抿嘴一笑,搭上他的手,两人滑向大厅空旷区域,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叶子愉和聂瀚臻组队,金明碌心知请不动庄大小姐和盈月任一个,便自己端着酒杯跳恰恰,场面十分诙谐。

庄红薇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唐季礼,满不在乎地走到易衡跟前:“易衡,跟我跳舞去。”丝毫没有打扰一对鸳鸯的自觉。

盈月也不在意,直起身子:“去吧。”

“你不跟我跳?”

“和你跳腻了。”她故意气他。

易衡捏了捏她的手指,还想说什幺,这边庄红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阿衡,你俩又不是连体婴,别磨磨蹭蹭的了!”

他只好起身,掏出口袋中的烟盒扔到茶几上,任由庄红薇揽着她,虽说脸上写着不耐烦,肢体动作却很绅士。

看自己的未婚夫和他人跳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她知道他的身形好看,可这远远的望去,看他穿着衬衫,精致漂亮的皮相搭着刀削斧凿的骨骼,真是个过分好看的公子哥。

忽然眼前一片阴影,原来是唐季礼来到她身前。

“跳舞吗,盈月。”

他喝了点酒,皮肤有些泛红,嘴唇水润,眼睛被眼睛遮着,看不清神色,声音倒是很平和。

盈月心里本就对他有愧,也不想拒绝他。

她浅浅的笑了下:“好呀,可是我只会一点点。”

他也跟着笑起来:“踩到我也没事。”

那边庄红薇早就心不在焉了,见他们要一起跳舞,气的拍自家表弟的肩膀。

“你怎幺回事啊?未婚妻都跟别人跳舞去了还不着急!”

易衡远远的看了一眼他们,面上满不在乎:“你又不是不知道钰哥的人品。”

庄红薇赞同他:“确实,季礼可不像你似的抢别人的心上人。”

“我不抢还有你什幺事儿?”他顿了顿,又道:“他没因为这个记我仇。”

庄红薇叹息一声:“他不记你的仇,也不记我的好。”

易衡没有安慰她的意思,说起另外一件事:“今年我妈怎幺在你家过年。”

庄红薇抿了抿唇:“在我家过年怎幺了,总不能年年都不回娘家吧。”

“赶紧说。”

“…”

“快点。”

庄红薇无奈,就知道瞒不过他,嘟嘟囔囔地屈服了:“….姑父现在被暂时停职调查了。”

“为什幺?”

“有人参姑父受贿”

“周炆呢?”周炆是易部长亲手提拔的后生,现在三十多岁已经是监委会常务委员了。

“大总统下的令,周炆管什幺用。”

易衡停下动作,一时难以接受。

自革命始,易代枢就追随大总统,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大总统枪口对着谁他就做那颗子弹。

是嫡系中的嫡系,地位超然,门生无数。

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在政坛稳步向上,像座大山屹立不倒。

但易衡隐隐的感觉这次不太一样,大总统亲自下令查父亲受贿简直荒谬至极,谁不知道当今大总统为首的朱家才是敛财之源。

家里显然已经无暇顾及他的事,甚至母亲都要回娘家联络感情。

变天了。

灯火通明音乐流淌,窗外礼花绽放,唐季礼揽着盈月从身旁滑过,易衡怔在原地,恍然间有种忽喇喇似大厦倾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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