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缅北,空气中弥漫着湿热与栀子花的香气,暮色如渗了血的红茶,缓缓浸透曼德勒郊外这座占地三公顷的庄园。
黑色宾利停在雕花铁门外,车门推开,一只踩着银色细高跟的脚先探出来,脚踝纤细,皮肤在暮色中白得晃眼。
韩玖弯腰下车,一米七多的身高在亚洲女性中堪称模特级别,黑色毕业袍下是条香槟色真丝吊带裙,贴合着前凸后翘的曲线。
那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腿长而直,裹在薄如蝉翼的丝袜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小姐,到了。”司机老陈恭敬地垂眼,不敢多看。
庄园里静得反常。
韩玖拎着印有曼德勒大学校徽的毕业证书,赤足踩上鹅卵石小径。
高跟鞋被她随意拎在手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一回家就想挣脱束缚。
暮色渐沉,主楼灯火通明,却听不见往日管家刘妈忙碌的脚步声,也听不见她那位养母,韩太太林婉如尖细的、永远在挑剔的声音。
不对劲。
韩玖在喷泉旁停住脚,桃花眼微微眯起。
水池里的锦鲤聚在一处,不安地游窜,水面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一头及腰的黑色卷发慵懒地散在肩头,发尾染了抹暗红,像凝固的血。
那张脸是造物主偏心的杰作。
标准的鹅蛋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春水,可细看又清澈见底。
美得极具攻击性,又矛盾地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刘妈?”她扬声唤道,声音软糯,与那极具侵略性的美貌截然不同。
无人应答。
风吹过庭院的蔷薇丛,带起一阵馥郁花香。
韩玖抿了抿唇,将高跟鞋轻轻放在门廊的大理石阶上,赤足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客厅水晶灯全亮着,亮得刺眼。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一只青花瓷杯碎在角落,深色茶渍像干涸的血迹。
韩玖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扫过旋转楼梯、半开的书房门、通往地下酒窖的那条昏暗走廊。
走廊尽头,有光。
她的养父韩振东有收藏红酒的癖好,酒窖里存放着从法国勃艮第空运来的珍品,平日除了他本人和管家,谁也不许进。
韩玖屏住呼吸,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靠近。
离酒窖门还有几步远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坏掉的水龙头,节奏缓慢而规律。
然后,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几乎填满整个门框。
韩玖下意识后退半步,擡眼看去。
男人身高将近两米,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覆着一层薄汗。
他手里拎着个银质酒壶,正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时,下颌到脖颈的线条锋利如刀削。
他低头,目光落在韩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具男性荷尔蒙的脸。
皮肤是常在日光下活动的小麦色,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此刻沾了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瞳孔颜色极深,像不见底的寒潭,看人时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性。
痞气,又危险。
韩玖的呼吸一滞。
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在养父书房的旧相册里见过,在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上,站在韩老爷子身边的少年,眉眼桀骜,与眼前这人重叠——
“小……叔叔?”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韩尊喝酒的动作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向下,扫过她细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真丝吊带裙下起伏的曲线,最后定格在那双赤足上。
脚踝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踩在深色大理石上,白得晃眼。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痞气里混着某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韩玖?”他的声音偏低,带着点砂质感,像被烟酒浸过,“长这幺大了。”
语气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而不是相隔整整十年。
韩玖攥紧了手中的毕业证书,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以一个乖巧的、带着点怯意的微笑。
这是她在韩家生存十年练就的本能,面对任何不确定的危险人物,先示弱。
“小叔叔怎幺回来了?爸爸和妈妈呢?还有爷爷……”她目光往他身后的酒窖瞟去,那里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死了。”
轻飘飘两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玖脸上的笑容僵住。
韩尊又灌了口酒,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混合着烟草、烈酒和淡淡血腥气的风。
他在客厅中央的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虽然从法律上说,这确实是他的家,或者即将是。
“老头子心脏病突发,大哥大嫂运气不好,遇上入室抢劫的匪徒。”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一直锁在韩玖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我刚从金三角回来,正好赶上处理后事。”
韩玖站在原地,赤足下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林婉如还尖着嗓子让她毕业典礼结束后早点回来,晚上有重要的客人要见。
某个矿业大亨的儿子,相亲。
“是……什幺时候的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出乎意料的平静。
“今天下午。”韩尊放下酒壶,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支在嘴上,低头点燃。
打火机蹿起的火苗照亮他半张脸,那瞬间,韩玖看见他眼下有道很浅的疤,像被什幺利器划伤过。
“葬礼安排在三天后。”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这期间,庄园会有些客人来来往往,你乖一点,别乱跑。”
这话听着像叮嘱,实则是命令。
韩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知道了,小叔叔。”
乖巧,顺从,像只被吓坏的金丝雀。
韩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却更让人头皮发麻。
“听说你在曼大读艺术史?”他换了个话题,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三个人的死亡。
“嗯,今天刚毕业。”
“喜欢画画?”
“还好……”韩玖斟酌着用词,“主要是学鉴赏和艺术史论。”
韩尊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又落在她那双赤足上,“地上凉,去穿鞋。”
“好。”
韩玖转身往楼梯走,背对他的瞬间,脸上的怯意瞬间褪去,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下脚步,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客厅里,韩尊还坐在沙发上抽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发信息。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出浓重阴影,整个人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
韩玖收回视线,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向自己位于走廊尽头的卧室。
关上门,反锁。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毕业证书从怀里滑落,摊开在地。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被黑暗吞噬,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韩老爷子虽然年过七十,但身体硬朗,每周两次高尔夫雷打不动。
韩振东和林婉如更不用说,昨晚还因为她拒绝相亲而大发雷霆,中气十足地骂了半小时。
入室抢劫?
曼德勒郊外最顶级的安保庄园?
笑话。
韩玖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真丝裙摆滑到大腿,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还留着今早林婉如用鸡毛掸子抽出的红痕。
因为她说不想见那个矿业大亨的儿子。
“韩玖,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老爷子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想用来联姻,你以为韩家会白养你十年?”
林婉如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十年。
她从十岁被韩家收养,名义上是韩振东夫妇的养女,实际不过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韩老爷子看中她的脸,早早计划好了她的用途。
嫁给某个能带来巨大利益的权贵,为韩家早已摇摇欲坠的矿业帝国续命。
而现在,能决定她命运的三个人,在同一天,全死了。
唯一的受益人,是十年前被韩老爷子赶出家门的私生子,韩尊。
韩玖擡起脸,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纱帘一角。
庄园的铁门外,不知何时停了几辆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几个穿黑衣的男人,身形精悍,腰间有明显的凸起。
他们不像保镖,更像……
佣兵。
或者说,私人武装。
韩玖松开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素描本下摸出一本旧相册。
她快速翻到中间一页,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十年前的韩家全家福,韩老爷子坐在正中,两侧分别是韩振东一家和当时才十八岁的韩尊。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桀骜,穿着机车夹克,与周围西装革履的家人格格不入。
听说拍完这张照片不久,他就因为“不务正业,与黑道厮混”被韩老爷子赶出家门,从此再没回来。
有传言说,他去了金三角,在那边“做生意”。
做什幺生意,没人敢细问。
韩玖盯着照片上少年那双眼睛。
与刚才客厅里那个男人的眼睛重叠,只是褪去了青涩,沉淀了更深的、看不透的东西。
她把照片塞回相册,关好抽屉,然后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失神的脸,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这张脸是个累赘,是枷锁,是招来祸患的根源。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换下毕业袍和真丝裙,韩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穿上,长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
这样的打扮削弱了那股惊人的艳色,添了几分学生气的清纯。
打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赤足走下楼梯,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烟灰缸里那截燃尽的烟蒂,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韩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故意弄出些声响。
几分钟后,管家刘妈匆匆从佣人房那边跑过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小、小姐,您怎幺下来了?晚饭……晚饭我马上准备。”
“刘妈,我爸妈和爷爷……”韩玖咬着唇,眼圈适时泛红,声音哽咽。
刘妈眼泪又掉下来,“老爷和夫人……还有老太爷……怎幺就……呜呜……”
“小叔叔说,是入室抢劫?”
刘妈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擦泪,“是、是啊……下午突然闯进来一群人,抢了保险柜,老太爷被吓到心脏病发,老爷和夫人反抗,就……就……”
这套说辞明显是准备好的,漏洞百出。
韩玖没再追问,只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静,晚饭不吃了。”
“好、好,小姐节哀。”
离开厨房,韩玖没有回卧室,而是绕到通往地下酒窖的走廊。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野兽的眼睛。
酒窖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她推门进去。
扑鼻而来的不是酒香,是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
酒窖很大,三面墙都是恒温酒柜,存放着价值不菲的藏品。
正中央的长桌上,原本该摆着品酒器具,此刻却空无一物,只有深色液体从桌沿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滴答。
滴答。
韩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酒窖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印有“勃艮第特级园”字样的木箱,此刻箱子被挪到一边,露出后面一小块空地。
地上躺着三个人,姿势扭曲——
穿着高尔夫球衫的韩老爷子,眼睛瞪大,胸口一片暗红。
西装凌乱的韩振东,太阳穴有个黑洞。
还有林婉如,她今天穿了件香奈儿套装,此刻昂贵的布料浸在血泊里,脖子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
韩玖站在那里,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静静看了很久。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被带到韩家。
韩老爷子捏着她的下巴,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然后满意地点头:“是个美人胚子,好好养着,以后有用。”
林婉如则一脸嫌恶:“这幺小就会勾人,长大了还得了?”
十年间,她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学会用乖巧顺从伪装自己,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适当的时机示弱。
她像一株寄生在荆棘丛里的蔷薇,看似娇弱,实则根茎早已悄无声息地穿透岩石,寻找生机。
而现在,荆棘被连根拔起。
拔起它的,是另一丛更危险、更野蛮的荆棘。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韩玖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
直到一股混合着烟草和血腥气的气息将她笼罩,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吞没了她。
“怕吗?”
韩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呼吸几乎喷在她耳廓。
韩玖缓慢地转过身,仰起脸。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琥珀,清澈见底,映出他深邃的轮廓。
“怕。”她轻声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风中落叶。
然后,她垂下眼睫,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叔叔,”她伸手,轻轻抓住他衬衫的衣角,指尖冰凉,“我现在……只有你了。”
韩尊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圆润,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再擡眼,对上她湿漉漉的、全然依赖的眼神。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擡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抹去那滴泪。
“乖。”
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的喟叹,像猛兽终于将觊觎已久的猎物,圈进自己的领地。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缅北。
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更远的地方,金三角的丛林深处,无数见不得光的生意正在夜色中滋生蔓延。
——
作者:还有两章!嘤嘤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