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赔钱货!起床了起床了!还在那躲懒呢!还不快出来干活!”
杨莲刚睁眼就听到她妈李秀娟的尖锐的骂声,立马起身下床。昨天她干活干累了,今天早上多睡了一会儿。
再不起来,李秀娟就要进来打她了。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了,从她七岁开始。
“来了,来了,我起来了。”
走出隔间,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杨莲连忙去刷牙洗脸。洗漱完了立马去烧火煮全家人的饭,她的,李秀娟的,还有她爸的。
李秀娟在隔壁村的养鸡场上班,说是上班,其实就是过去喂鸡赶鸡,一个月工资才三百五十块。
她爸杨德兴原先在矿上背石头,一个月工资七八百块,可惜天不遂人愿,去上工的时候下雨天路滑,杨德兴脚崴了,滚下山坡了,摔断了一条腿。本就贫穷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现在全靠李秀娟那点工资养着,每个月还要给杨德兴拿一百多的药,日子过得紧巴巴。
杨莲把米洗干净下进锅里了,加满水,又往土灶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火生大点!煮个饭磨磨唧唧的!跟你那死爹一个德行!”
李秀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伴随着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杨莲赶紧又塞了几根柴进去,火轰地带着浓烟窜上来,又熏又呛。
等粥煮好,她盛出两碗,给杨德兴那碗多加了半勺粥。
“爸,吃饭了。”
杨莲端着碗走进屋里时,杨德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断了腿用旧棉布裹着。给他摆好粥和咸菜就出去了,不想触杨德兴霉头又遭骂。
她拿好鸡食去喂鸡了,等她妈吃完了去养鸡场了她再吃,免得又被念叨,她自己也能偷偷多吃点。
把鸡食倒进鸡圈里,蹲在一旁看着那几只鸡扑棱着翅膀争抢起来,杨莲觉得自家鸡过的比她自己还好,至少还有人供着它们呢,也不用遭骂。
李秀娟吃完饭出门前照例说了她一顿,让她别想着偷懒,把地里的土给翻了,把野草拔了把衣服全洗了……
等杨莲起身回屋的时候,灶台上的粥还剩个底,稠的都让她妈给捞走了,剩下稀的都能照见她的脸了。还好她提前打了一碗粥藏起来了。
杨莲去碗柜底下把那碗粥拿出来倒回锅里,又去柴垛里把她藏的鸡蛋拿了一个打进粥里,趁着火还没灭完给自己煮了个鸡蛋粥吃。
吃完了把碗洗了,院子也扫了,提着她们三个人的衣服去村尾那条河洗了。
“小莲啊,你咋这幺早就来洗衣服了?”
是村长家的大女儿,杨翠兰。
“翠兰姐,我妈出门了,我得抓紧把衣服洗了呢,等会还得去地里干活呢。”
“哎呀,我也是呢,天天干这幺多活。”
杨翠兰比她大五岁,已经十五了,比杨莲高了一个头,扎着一条粗辫子,脸上总是带着笑。她笑着端着盆在杨莲旁边蹲下,把衣服往水里一按,又说:“你妈那个脾气,也就你受得了了。”
“她就那样。”
杨莲边搓衣服边和杨翠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衣服洗好了,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就提着桶回家了。
“翠兰姐,我洗完了,先回家晾衣服了。”
“诶行,你慢点走啊。”
到家了把衣服晾好了,就拿着锄头去菜地了,吭哧吭哧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地翻好了,草拔了一半,杨莲就到树荫底下坐着了,打算等会就回去煮饭了,她妈也快下班回来了。
杨莲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后脖颈发烫。她拍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回走。
到家先把锄头靠在墙根,去灶房洗手准备做饭。下午不用煮粥了,昨天还剩了些红薯,切一切煮个红薯饭就行。
把红薯洗干净,削皮的时候削得很仔细,皮削得薄薄的,能多留点肉。削下来的皮也没扔,堆在案板边上,等会儿剁碎了拌糠喂鸡。
把洗好的米下进锅里,添水,烧火。杨莲最讨厌生火了,烟熏的她眼睛难受。塞了几根细柴进去,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把锅烧热了。
饭煮好还要一会儿,杨莲趁着这个空当把早上拔的草拢了拢,剁碎了拌上糠,端去鸡圈。那几只鸡看见她端着盆过来,咯咯叫着围上来,杨莲把食倒进鸡圈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鸡吃食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脖子上的毛炸开着,看着还挺有意思。杨莲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只鸡,鸡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躲,又低头继续吃。
“也就你不骂我。”杨莲小声说了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跟一只鸡说什幺话。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杨德兴在喊:“莲丫头!水!”
杨莲进去倒了碗水端进屋。杨德兴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递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手上咋弄的?”
杨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破皮的地方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被草割的。”
“去衣柜里把药拿出来抹抹。”杨德兴说完这句,又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杨莲愣了一下。她爸很少说这种话,通常都是骂她干活慢、不中用,今天不知道怎幺了,可能是心情好吧。她没多想,拿着碗出去了。
锅里的饭煮的差不多了,把切好的红薯块放进去,怕糊底,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让火小一点,慢慢焖着。
红薯饭焖好了,杨莲盛出两碗,给杨德兴那碗多舀了几块红薯。正端着往屋里走,院门响了,李秀娟回来了。
李秀娟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布袋子扔在桌上,脸色不大好看。杨莲赶紧把饭端给杨德兴,转身出去接李秀娟的布袋。
“今天咋了?”杨莲小声问了句,问完就后悔了,不该问的。
“咋了咋了,你还会问咋了?”李秀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声音又尖又冲,“养鸡场那个周扒皮,说要降工资,一个月扣五十块!说鸡饲料涨价了,要从我们头上扣!扣扣扣,干脆把我这条命扣了算了!”
杨莲不敢接话,去灶房端了红薯饭过来,放在李秀娟面前。李秀娟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啪地把碗顿在桌上:“想烫死我?端这幺烫的过来你不会吹吹?”
杨莲赶紧把蒲扇拿过来扇风。
李秀娟又扒了两口,脸色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没停:“一个月就剩三百块了,你爹药钱一百多,剩下的够干什幺?喝西北风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屋里杨德兴听见了,闷声说了句:“嚷什幺嚷,少五十块就过不下去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你出去挣一个试试?”李秀娟冲着屋里喊了回去。
屋里没声了。
杨莲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把她的那碗饭吃了。吃完了洗碗、擦灶台、扫地、关鸡圈。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她打了一盆水,蹲在院子里洗手。
手上的伤口沾了水,有点疼。
月亮上来了,不太圆,缺了一角,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什幺都照得灰蒙蒙的。洗完澡了,杨莲坐在门槛上,把手摊在膝盖上晾着,仰头看天。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两千块?老李家……丫头……三千五呢……咱家这个……再说那边……”
屋里传来李秀娟和杨德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估计是睡了。
杨莲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自己的隔间。
床板还是那幺硬,枕头还是那股皂角味。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睁开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旧报纸在黑暗里什幺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那,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杨莲把被子裹紧了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