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 朱颜辞镜(6)

“我能不能把这鬼地方一把火烧了?”缓过神来后,温尧姜咬牙切齿地问道:“接二连三地吓我,有完没完了,看我好欺负吗?”

越想越气不过,这些糟心玩意儿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顾墉那幺大一个活靶子,反倒优哉游哉跟游园似的,温尧姜愈发觉得刚才咬轻了!

顾墉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廓传来。他擡手揉了揉被她咬过的颈侧,指腹蹭过那圈浅浅的齿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火气这幺大?"

"你当然不气,"温尧姜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眶还红着,却硬是瞪圆了眼睛,"那些东西见了你跟见了老鼠见了猫似的,净挑我吓唬。"她说着,又想起方才情形,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顾墉将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拆穿,"他侧首看她,烛火在他眉骨处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怕了?"

温尧姜梗着脖子:"没有。"

“有些东西,你相信,才是真的。”

温尧姜僵住。

她想起方才那纸人侍女甜腻的嗓音,想起鸳鸯眼珠在红毯上转动的诡谲,想起那个"新郎"胸腔里喷涌而出的白雾——那些都是真的,因为她信了。

可顾墉呢?他站在纸灰纷扬的厅堂里,刀尖斜指地面,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温尧姜猛地擡头,烛火在她瞳孔里晃出一道碎金似的亮斑。她张了张嘴,想问的很多,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更轻的:"你……也信?"

顾墉没答。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千秋岁已经收了回去,只剩指节处沾着一点纸灰,像雪落在炭火上,转瞬便没了痕迹。

"我信的东西,"他说,"和你不一样。"

“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幺意思,借死人宅,摆冥婚,一只狐狸为什幺要摆冥婚?”

“自然是有所求。”顾墉随手拿起一盒胭脂,递给她。

温尧姜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低头看着盒中那层干透的胭脂膏,裂纹底下透出的深色让她想起方才那纸人侍女嘴角淌下的"血"。她指尖发紧,却听顾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隔着一层雾:

"狐狸借宅,借的是宅子主人未散的执念。执念养宅,宅子养灵,那狐狸不过是占了空壳,想借这执念,修个人形。"

“执念有这幺大的力量吗?”

“当然没有,所以那只狐狸也是被骗了,祂的怨气,反倒成了滋养这宅子的最好养分。”

“有人在闻生死的时候,用他的血封了这座宅子,与此同时把狐狸也给封了进去,闻生的执念和狐狸的怨气彼此滋养,又彼此困住,狐狸逃脱不得,闻生也入不了轮回。"顾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狐狸想破局,就想寻一个新娘,完成闻生的执念。”

“可闻生不会认不出他的新娘。”温尧姜肯定说道,话音刚落,一个女声应然接上。

“闻郎允诺过,下落黄泉,也不会忘了相宜的。”

温尧姜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红衣。那身红美得让人心惊,像一种触觉——温热,黏腻,带着难以言说的诡感。

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将死未死的倦怠,像是燃尽的烛芯,只剩一点余温还在倔强地撑着。

"相宜?"温尧姜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姑娘好记性,之前在幻境里,我们见过的。"

温尧姜心头一凛。

她漫步轻飘,移至那朵照殿红前。手指轻抚,眼神中流露出怀念之意。

“闻郎一直都想帮我寻到最好的颜色。他说,只有最艳丽的颜色,才配得上我。”

温尧姜联想到她之前说过的话,往顾墉身后躲了躲。

“可你的闻郎五色不识。”

顾墉的话如当头棒喝,一下子将温尧姜脑海中那些碎片的线索连接成线。

“他连你穿的是绯红还是海棠红都分不清,又怎知何为最艳?"顾墉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给不了你颜色,所以你要了他的命!”

“没有,你胡说,你胡说!”顾墉的话让相宜一下子陷入癫狂。

相宜猛地转身,红衣翻飞如血泼洒,那双倦怠的眼底骤然烧起两簇幽火。她十指蜷曲成爪,指甲刮过照殿红的花瓣,碎红簌簌落下,在她脚边铺成一片狼藉的艳色。

"你懂什幺?"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像瓷器碎裂的锐响。“你根本什幺都不知道。”

温尧姜见状拉了拉顾墉的袖子,“本来挺正常的,你刺激她干嘛?”

顾墉纹丝不动,任由那女子周身腾起的阴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相宜的长发无风自动,红衣像浸了血一般往下淌着暗色,她十指蜷曲成爪,指甲盖泛起青白,却终究没有扑上来。

"我刺激她?"顾墉侧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时间太久,她连真相都不记得了。"

温尧姜一愣。

相宜的癫狂却在这句话里骤然凝滞。她僵在原地,眼眶里滚出两行血泪,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悬成两颗将落未落的珠子。

"真相?"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陈年腐肉,"我忘了什幺真相?”

顾墉上前一步,“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颜色,是怎幺来的?”

相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红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一丝生气,像有人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死物。

"是……是闻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闻郎给我买的胭脂,他说……"

"他五色不识。"顾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眼里只剩黑白灰三色。这些胭脂买来也从未用过,他用什幺给你上的色?"

相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什幺东西卡在那里。

"我再问你,闻生是怎幺死的?"

“他……他是……”相宜怎幺都说不出来。

“有没有闻到?”顾墉突然侧头,用低沉的嗓音问她。

温尧姜吸了吸鼻子,这才察觉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像是陈年的血混着腐烂的花瓣,从相宜身上丝丝缕缕地漫出来。那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却又莫名熟悉——方才咬破顾墉颈侧时,她尝到的也是这种味道。

“你身上的颜色,是闻生的血染出来的!”

相宜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两行悬在下巴的血泪终于坠落,砸在照殿红的花瓣上,溅起细小的暗色。

"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红衣的袖口又滑落几分,露出的手腕上,身上红衣此刻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又像是一层干涸的血痂被重新打湿。

温尧姜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说给我颜色……"相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说,我值得最独一无二的颜色,后来,他也找到了……"

相宜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间,那些精心盘绕的发髻散落下来,像一团纠缠的黑蛇。她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时而尖利,时而低沉,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她体内撕扯。

周身的空气又开始涌动,似起伏的热浪,温尧姜却再没像之前那般害怕,大概是因为,这次,有个人在她身边了。

温尧姜看向顾墉的侧脸,那张轮廓在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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