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宫内，不见天日。
沉重的青铜石门将外界的光明与生机彻底隔绝。大殿内光线幽暗，四周的石柱上雕刻着无数魑魅魍魉与男女交缠的淫靡图案，在幽绿色的长明灯下，仿佛活物般扭曲蠕动。
「呃……嗯」
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呻吟，杨牧、林琬清、金沛育、田真灵、林柳儿五人悠悠转醒。
「封神针」虽已拔去，但大椎穴上那刺骨的冰寒依旧存在，「封神针」的麻痹效用仍未完全解除，让他们还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软绵绵地瘫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其实就算他们灵力全无受制，修为如常，然而在林浩南面前，仍宛如幼口小儿般稚弱。
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之上，林浩南慵懒地斜倚在那张悬浮的黑金大椅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由不知名白骨雕琢而成的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五个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极品材料，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醒了？」林浩南的语气温和，且带有一种强烈的诉说欲望。
他看着杨牧，轻声问道：「牧儿，你可知为师几岁了？」
一时之间，杨牧有些恍惚。
那温润的嗓音，那熟悉的称呼，仿佛让杨牧又回到了合道宗那座清幽的山峰上。那时的师父，也是这样坐在竹椅上，一边品茶，一边问着他最普通的考校问题。
然而，眼前的这座魔殿，身边瑟瑟发抖的师姐和柳儿，都在残酷地提醒他，那一切温馨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杨牧心里已不认他为师，冷冷地回答道：「我不知。」
林浩南并没有因为杨牧的冷漠而生气，反而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越过五人，望向大殿幽暗的虚空，喃喃道：「我已经一千二百余岁。纵然修为已是元婴顶峰，在凡人眼中与神仙无异，但……我的寿元，已将尽了。」
一千二百岁！
五人心中皆是骇然。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元婴修士的寿命极限！
林浩南的声音开始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沧桑与不甘：
「一千年前，那时的我还不叫林浩南，也没有『合欢老魔』这个名号。我本名凌浩然，与那创立天师道的张道陵，乃是同门师兄弟。」
「那时，我的天资、悟性、根骨，样样都比他优秀百倍！修仙界所有的长辈都断言，我一定会比张道陵更早羽化登仙，飞升上界！」
说到这里，林浩南原本温和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且充满了极度的不忿，他的脸庞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可是为什么？！我的天资，我当时的修为都比张道陵高，凭甚么他可以在九百年前就白日飞升，而我却被死死卡在这该死的元婴期，千年不能飞升？！」
「不能飞升……不能飞升……」
他低声咆哮着，那夹杂着元婴巅峰法力的声音在大殿中来回激荡，刺得杨牧等人耳膜生疼，心神激荡。
「我不甘心！我以为是我修炼的道法不适合我。于是，我踏遍千山万水，疯狂地寻找那些已经飞升仙人的遗迹洞府，想要探究他们能够跨越天道阻碍、拔宅飞升的终极秘密！」
林浩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转为一种虚幻的向往：「皇天不负苦心人。一百年前，我在终南山深处，终于找到了纯阳真人吕洞宾飞升前留下的遗迹洞府！」
「那遗迹洞府内，那道硬生生劈开山腹、直指苍天的甬道，那残留了千年的纯阳气息……不会有错的……那绝对是飞升时劈开天门留下的痕迹！」
「而在那里，我找到了一部无上秘术——《至阳九天元神诀》！这部功法基础为内功，中阶为双修，高阶为控神，大成之后更可衍伸为威力无穷的剑阵！这《至阳九天元神诀》，必定是吕洞宾飞升的关键！」
林浩南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狂热：「我如获至宝！立刻回到合欢宗闭关修炼。因为是双修功法，我便以合欢老祖的身分，下令门下弟子四出劫掠女修供我作为『炉鼎』。果然，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尤其是那高阶的『控神』之法，简直神妙无比，对那些不听话的女修与门人，我只需使出此法，便可完全控制她们的心神，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为我赴死！」
听到这里，地上的五人皆是不寒而栗。原来，合欢宗百年来的恶行，竟然只是为了这魔头一人修炼功法！
「然而……」林浩南的语气突然低落下来，带着深深的挫败感：「我后来绝望地发现，即使我吸干了成千上万的女修，我的修为依旧死死卡在元婴巅峰，无法突破化神的门槛！」
「我苦思冥想，到底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有一天，我再次翻开功法总诀，看到了扉页上的一段字：『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孕育化生，是为至阳。』」
林浩南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杨牧：「那一刻，我恍然大悟！『难道，问题出在我不是至阳道体？』传闻中，吕洞宾便是万中无一的至阳道体！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算练死这套功法也是无用！」
「这个认知让我几乎发疯！我自己不是至阳道体，这是无法改变的先天事实。但是……」
林浩南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邪恶的弧度，犹如毒蛇吐信：「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划！既然我不是，那我就去找一个！等那个『至阳道体』修炼有成，我再用《至阳九天元神诀》的最高奥义——『控神夺舍』之法，抹去他的神智，侵占他的身体！」
「到那时，我林浩南，就是真正的至阳道体！飞升天门，指日可待！」
这个恶毒到极点的计划一出，极乐宫内仿佛刮过一阵阴风。杨牧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这场百年大局中扮演的角色——一个被精心饲养的容器！
「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布局。」
林浩南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最得意的艺术品：「大约三十年前，我对外放出假消息，谎称自己练功走火入魔坐化。实则隐匿修为，伪装成金丹中期的落魄修士，创立了『合道宗』。」
他看向林琬清，眼神中没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慈爱：「在游历中，我结识了金丹初期的散修沐清雪，也就是妳的母亲。她心思单纯，真的以为我是个忍辱负重、想复兴宗门的掌门。我对她谎称，合道宗祖传的《三阳九阴诀》（这是我将《至阳九天元神诀》去掉了『控神』和『夺舍』部分后改编的阉割版）以及觅得『至阳道体』，是复兴合道宗的关键。」
「她深信不疑，与我结为道侣。我们在青城后山立派。不久后，妳出生了。而在此之前，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生辰八字『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全阳的小男孩，收他为大弟子。那时，我以为他就是至阳道体。」
林琬清听到这里，娇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一直以为父母鹣鲽情深，却没想到，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弥天大谎之上！她的出生，合道宗的建立，都只是一场戏！
「按照我原先的规划，等大弟子与妳成年后，便让你们双修。」林浩南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那时，你们两人情投意合，为父也乐见其成。只不过……」
林浩南叹了口气：「十六年前，我在绵州民间，遇到了一个男婴降生。那夜子时，正值满月当空，太阴之气鼎盛。我惊讶地发现，大量的月阴之气竟然疯狂地朝那民宅涌去，被那个刚出生的男婴凭借本能吸收，转化为体内纯阳之气！」
他指着杨牧，眼中满是狂热：「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句口诀的真正意义！所谓『至阳道体』，并非是指生辰八字全阳，而是在阴极生阳的绝境中，能自主孕育化生的活体！这个男婴，就是你，杨牧！」
「我在你身上种下了隐秘的追踪感应之印。从那一天起，你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林浩南语气变得不在乎的冷酷：「后来，我观察妳大师兄与妳的双修，发现他虽然是全阳之体，但进步极其有限，根本无法承受这套功法的霸道。他，是个废品。」
「为了把所有的资源和妳这具上好的炉鼎留给杨牧，我必须清除障碍。」
林浩南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事实：「于是，我谎称外敌来袭，命妳大师兄去山下接敌，再亲手在背后杀了他！哈哈！只怕他到死都不知道，一向慈爱的师父，为什么要杀他！哈哈！哈哈！」
「不——！！！」
林琬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全身簌簌发抖，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惨白的脸颊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在她练剑受伤时给她涂药、尊师重道如生父般的大师兄，竟然是被亲生父亲从背后暗算的！
「你！你这恶魔！」林琬清悲愤交加，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林浩南，如果眼神能杀人，林浩南已经被凌迟处死千万遍：「大师兄尊你如父，你竟……这般狠心杀了他……」
林浩南对女儿的悲痛嗤之以鼻：「妇人之仁。成仙大道，岂容绊脚石？」
他转向杨牧，继续他的「光辉事迹」：「十年前，你六岁。我算准了时机，谎称感应到你有生命危险，急速赶往绵州。」
林浩南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实则，我提前买通了一批穷凶极恶的流寇匪徒。我让他们在夜里冲进你家，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地杀了你的父母、你的亲族，放火烧了你的家宅！」
「然后，我再以路过仙人的姿态从天而降，把你从血泊中救了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要你举目无亲！我要你彻底断绝凡尘的牵挂！只有这样，你才会把救你性命的师父当作唯一的神明，把合道宗当成你唯一的家！只有这样，你才会对我言听计从，成为我最完美的容器！」
这番话，犹如万雷轰顶！
杨牧身子剧烈一晃，脸色惨白如纸，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世界再次在他的眼前崩塌粉碎！
那场困扰了他十年的梦魇，那场让他无数次在深夜哭泣惊醒的血海深仇……竟然是眼前这个他敬若神明、叫了十年「师父」的人一手策划的！
是他，亲手将自己推入了地狱，又装作救世主般将自己拉出来，只为了将自己豢养宰杀！
「啊啊啊啊——！！！」
杨牧发出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目瞬间充血赤红，宛如厉鬼。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他的胸膛里翻滚炸裂！
「老魔！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杨牧不顾一切地想要挣扎起身，但封神针的效用还未退去，他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般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连一根手指都擡不起来。
看着杨牧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疯狂模样，林浩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略为有趣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牧儿，我既然敢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就是因为我有绝对的把握！」
林浩南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语气中透着令人绝望的绝对自信：
「别说你们现在被封了神魂，绝对伤不了我一根毫毛。等我稍后施展『控神』之法后，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恨意都会被抹去！你们就会彻底成为我最忠实的奴仆！」
「到那时，你们的心中，对我只会有绝对的、无私的、毫无保留的爱！不可能会有丝毫的反抗意志！妳们四个会心甘情愿地为我献上最后的元阴，而你，杨牧，会笑着把你的身体、你的至阳道体，双手奉上给我夺舍！」
极乐宫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杨牧粗重的喘息声和林琬清压抑的泣音在回荡。
林浩南讲完了他这漫长而罪恶的故事，靠回大椅上。
他看着底下的五个人：林琬清悲愤欲绝，杨牧目眦欲裂，金沛育和田真灵瘫软委顿，林柳儿瑟瑟发抖。
他深知《至阳九天元神诀》的奥秘：在实施最高阶的「控神夺舍」之法前，必须彻底破坏被施法者的心理防线，摧毁其固有的认知与信仰。
越绝望，越彻底越好！
如此一来，当他强大的神魂强行侵入对方的心智之时，遭遇的抵抗与阻力就会降到最低，夺舍融合的成果也最完美，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看着这五个心智已经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林浩南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千年大计，终于……要成仙了。」
（第三十三幕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