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万佛顶上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凝固成了一块沉重无比的生铁。
林琬清、杨牧、金沛育、田真灵、林柳儿,这五个刚刚经历了生死血战、正紧紧相拥的年轻人,此刻就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从这毁灭性的震惊中回复过来。
那个身穿黑袍、面容白皙俊朗、气质邪魅狂狷的男人,正凌空虚步,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他的面容比起记忆中要年轻了十几岁,褪去了那层仙风道骨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魔性与邪气。但那骨子里的神态,那举手投足间的习惯,却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五人的心脏。
合欢老魔。
合道宗掌门。
他们敬爱的师父,林浩南。
林浩南在距离五人数丈外停下脚步。他没有看地上白承光那身首分离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林琬清身上。
看着自己亲生女儿那崩溃、绝望、难以置信的眼神,林浩南没有丝毫的愧疚与心疼。他嘴角勾起一抹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缓缓说道:
「琬清,为父没有看错妳。我就知道,妳无论经历多少艰险,都一定会把牧儿完好无损地带到我身边的。」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琬清的灵魂上。
「你……你利用我?」林琬清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眼泪夺眶而出。原来她这一年来承受的灭门之恨、亡命天涯的屈辱、日日夜夜的担惊受怕,甚至是被迫代师授业,与师弟结为道侣……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敬爱的父亲的精密算计之中!
林浩南没有回答她,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与她对话的兴趣。
他的眼神,瞬间转向了杨牧。
那一刻,林浩南的眼中爆发出了一种极度狂热、贪婪、甚至带着某种变态迷恋的光芒。
「牧儿……」林浩南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张开双臂,仰天狂笑:「你可知,为师等这天,等了多久了吗?!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惊雷般在万佛顶上空炸响,震得周围修仙者的护体罡气嗡嗡作响。
他欢畅大笑,狂妄至极,浑不把在场的峨眉禅宗、青城仙宗以及十数个门派的修士放在眼里!
至于站在杨牧身旁的金沛育、田真灵、林柳儿三女,他更是连眼角余光都没扫一下。
这时,合欢宗的阵营中,两名修为达到筑基后期的黑袍弟子,恭恭敬敬地从那顶神秘的黑色大轿内,搬出了一张装饰繁复、雕刻着无数魑魅魍魉与裸女交缠图案的巨大黑金座椅。
那座椅竟然不需任何法力支撑,便凌空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林浩南身形一晃,已然落座于那张大椅之上。他单手支颐,姿态高傲慵懒,宛如一尊巡视人间、主宰生杀大权的魔神。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而沉重的佛号打破了平静。峨眉禅宗的宝灯大师双手合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悲悯与自嘲:「合欢老祖!真是好图谋!好算计!三十年隐忍,偷天换日。老衲与在场诸位同道,今日全上了施主的恶当了!」
林浩南坐在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宝灯大师,轻笑一声道:「不错!你这老和尚倒是分得清局势。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能栽在我林浩南的手上,也算不冤枉了!」
宝灯大师面色凝重,沉声道:「只是,老衲有一事不明,还请施主赐教。施主三十年前明明已是元婴期大能,称霸一方,为何要伪装坐化,隐姓埋名?如今又大费周章,以飞剑传书诓骗各宗门来此峨眉金顶……所欲为何?难道,施主耗费如此心机,真的只是为了想将我等戏耍一番吗?」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修仙者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林浩南。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林浩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你这秃驴,大难临头了,脑袋还算清楚!整个修仙界里,这百年来,也就你宝灯秃驴,跟青玄子那个牛鼻子,我还算看得上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不错!今日我布下此局,一来,是我与我这乖徒儿师徒重逢的大喜日子,我心中得畅所怀;二来,我既然重新出山,自然要趁着天下宗门齐聚的机会,宣布两件事情。」
他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
「第一件。」
林浩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世人皆知合欢宗是我所创,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所谓的隐世门派『合道宗』,也是我一手建立的!一正一邪,一明一暗,皆是本座的棋盘!」
「从今日起,合道宗正式并入合欢宗!今日之后,修仙界,再无合道宗这个名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杨牧五人的头顶!
「没了合道宗……」林柳儿浑身发软,若非杨牧死死揽着她的腰,她早已瘫倒在地。
「那我们算什么?我们……我们成了魔宗弟子?!」金沛育和田真灵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她们从小在合道宗长大,接受的是正道传承,如今却被告知,她们信仰的一切都是一个魔头的谎言!
「不……这不是真的……」林琬清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落,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然而,林浩南根本不在乎她们的崩溃,他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林浩南的语气变得慵懒,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他指着下方的杨牧,说道:「我这宝贝徒儿,身具至阳道体,修炼我合欢宗的至高秘典『三阳九阴诀』已有小成。刚刚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了——筑基期,一招秒杀金丹巅峰!这等旷古铄今的资质,千百年来,唯他一人!」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森寒:「然而,至阳道体要继续精进,突破结丹、元婴乃至化神,所需的极品『炉鼎』数量庞大。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那几个女弟子(他指的自然是林琬清等人),元阴已经被他吸尽,不够用了。」
「所以,本座只好向在座的各宗门,讨要一些资源了!」
林浩南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如寒冰地狱中传来的丧钟:「在场每一个宗门,回去之后,立刻给我挑选进献处子女修三名!修为,最低必须是筑基期以上!供我徒儿采补修炼!」
这句话一出,整个万佛顶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处女修士?还要筑基期以上?!」
「一个门派三个?这简直是把我们的根基挖断啊!」
各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们脸色大变,心中怒火中烧。筑基期的女修,在哪个门派都是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未来的希望,怎么可能像牲畜一样被送去当炉鼎任人采补致死?!
「若敢不从……」
林浩南冷哼一声,语气骤然转寒!
轰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化的泰山压顶,从他体内疯狂迸发而出!
元婴巅峰!!!
那是超越了这个世界常理的绝对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量子力学、什么阵法技巧,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整个万佛顶的岩石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龟裂声!
他那强大到极点的威压,甚至冲破了峨眉仙宗布下的隔绝气机法阵,如狂风过境般泄漏了出去!
一墙之隔的金顶之上。
那些正在风雨中苦苦挣扎的凡人香客们,突然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天空中的云雾被这股威压撕裂,露出了如同血染般的苍穹。凡人们感到万分恐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呼吸困难。
「神佛发怒了!菩萨发怒了!」
「求佛祖恕罪!求佛祖恕罪啊!」
金顶上的香客们以为是自己心不诚惹怒了神明,纷纷在狂风中跪倒在地,对着普贤铜殿的方向疯狂磕头,祈求不止,哭喊声震天。
而在万佛顶上的修仙者们,更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那些只有筑基期、结丹初期的修士,在这股元婴巅峰的威压下,直接双膝一软,「噗通噗通」地跪伏在地,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连擡起头来的力气都没有!
杨牧五人若非有周亦雄在泥丸宫中强行运转真气护住心脉,此刻恐怕也已口吐鲜血,重伤倒地。
在场十数个宗门,心中敢怒而不敢言!他们此时才无比深切地体会到,今天上的这个当有多大!有多恶!
百年来,修仙界的历史就是一部对抗合欢宗的血泪史。合欢宗肆无忌惮地劫掠女修充作炉鼎,各大门派与之争战不休,死伤无数。然而,就因为合欢宗有一个元婴巅峰的老祖做靠山,各宗门实则是被单方面惨烈蹂躏!
直到三十年前,传出合欢老魔练功走火入魔坐化的消息,这场持续了百年的梦魇才算结束,修仙界好不容易迎来了和平,各大门派才得以休养生息。
谁能想到!
这个老怪物不仅活得好好的,修为似乎更加深不可测,而且手段更加狠毒!他不再满足于暗中劫掠,而是光明正大地将各大门派踩在脚下,要求他们「主动」进献女修!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屈辱百倍!
然而,屈辱归屈辱,现实却是冰冷得令人窒息。面对元婴巅峰的合欢老魔,各宗门是一点反抗的办法也没有!他们深知,金丹与元婴的差距,如同萤火与皓月。以合欢老魔的修为,若有意要灭掉在场的任何一个二流宗门,真的只在举手投足之间!
看着全场被自己压制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众人,林浩南似乎很满意这种恐惧的味道。
他收敛了几分威压,又回复到那种慵懒高傲的语气:「好了,本座的规矩讲完了。限期一个月,把我要的人送到合欢宗总坛。现在,你们都可以滚了。」
「合欢老魔!你休想!」
一声怒喝如利剑破空!
青城仙宗的青玄子道长猛地踏前一步,顶着那残余的恐怖威压,高声怒道:「我青城仙宗修的乃是清净无为之道,门下清一色皆是男弟子,根本没有女弟子!难道你要逼得贫道去凡间或他派劫掠女修给你吗?如此蛮横无理、丧尽天良之举,恕贫道难以从命!」
「阿弥陀佛!」
宝灯大师也同时踏出一步,与青玄子并肩而立。
这位慈悲的老和尚此刻已不复先前的祥和,他双目圆睁,眼中精光犹如实质般外放!
嗡——!
伴随着一阵宏大的梵音,宝灯大师的脑后猛地闪现出一轮璀璨夺目的金色佛轮!他身上放出万丈梵圣佛光,硬生生地将合欢老魔的阴邪威压逼退了数丈!
神圣庄严之余,更予人一种「怒目金刚、佛也发火」的无上气势!
宝灯大师声音洪亮如钟:「合欢老祖,我峨嵋仙宗乃佛门正宗,向来清修,同样无女弟子。老衲更不可能为了自保,去逼迫修仙界其他无辜女修献身于你合欢魔窟!你若执迷不悟,强逼我等,我峨眉、青城两宗,今日也只能舍身护道,与你血战到底了!」
两大正道魁首,金丹后期的顶尖强者,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名门大派的骨气与底蕴。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林浩南看着宝灯大师脑后的金轮,眼睛微微瞇起。他虽然自负,但也清楚,这两个老家伙若是拼了老命自爆金丹,自己就算能赢,也难免要受重伤。他筹谋大计刚刚展开,还不宜与这两大底蕴深厚的宗门死磕。
「哈哈哈哈哈!」
林浩南突然仰天一笑,摆了摆手道:「两位莫恼!本座倒真是忘了,你们青城仙宗与峨眉仙宗,是出了名的和尚庙跟道士窝,的确是没有女弟子!」
他语气一缓,似乎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也罢!看在你们两位昔日的名头上,你们两宗可免去进献女修之责。」
宝灯大师与青玄子闻言,眉头紧锁,他们知道这魔头绝不会如此好心。
果然,林浩南话音一转,眼神如毒蛇般盯着他们:「但是,你们也绝不可私底下阻碍我合欢宗行事。否则,本座不介意亲自上峨眉金顶和青城山,领教一下两派的护山大阵!」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大魁首,而是猛地转过头,面向在场其他那些瑟瑟发抖的中小宗门。
「至于其他人……」林浩南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你们还有甚么话说?或者,你们也有青玄子和宝灯秃驴那样的实力来跟我讨价还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除了青城仙宗与峨眉仙宗这两大巨头,其余各宗门的实力加起来,都不够合欢老魔塞牙缝的。
长白仙宗的寒玑上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昆仑仙宗的人看着宗主白承光的无头尸体,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其他小门派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眼神中充满了屈辱、恐惧与绝望。
林浩南见状,嗤笑一声,懒散地挥了挥手:「既然都没有异议,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吧!记住,一个月之期。滚!」
各宗门的修士们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他们心有不忿,恨不得将这魔头碎尸万段。
然而,形势比人强,合欢宗势大逼人,连佛道魁首都只能自保,他们能反抗吗?反抗就是灭门!
「走!」
万佛顶上,阵阵绚烂而凄凉的遁光接连闪现。各宗门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屈辱与恐惧,纷纷御剑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青玄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号召大家拼死一战的豪言壮语。但看着身后那些年轻的门下弟子,他最终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
「走吧。」青玄子一挥道袍,率领门下弟子御起遁光,黯然离开。
宝灯大师收起了脑后的金轮佛光。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望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林琬清、杨牧等五人。
那眼神中,有悲悯,有同情,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这五个曾经的正道希望,从今往后,只能沦为魔道的傀儡与炉鼎了。
宝灯大师缓缓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
一阵五彩佛光闪过,将峨眉众僧笼罩其中,也御空离开了。
……
原本熙熙攘攘的万佛顶,一时之间变得空荡荡的。
风再次吹过,带起白承光尸体上浓重的血腥味。
偌大的平台上,只剩下高高坐在悬浮黑金大椅上的合欢老魔及其部下,以及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林琬清杨牧五人。
不,还有一个人。
那个抱着朱红大葫芦的「葫芦仙」。
在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和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这个衣衫褴褛的醉汉竟然没有被吓跑。他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惊天巨变毫不在意,依旧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发出舒爽的「哈」气声。
林浩南居高临下地望向这个格格不入的葫芦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杀机,冷声喝道:「老东西,没听见本座的话吗?阁下还不滚?留下来找死吗?」
面对元婴巅峰的死亡威胁,葫芦仙竟似完全不怕这位威震天下的合欢老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打了个酒嗝,那双原本醉眼惺忪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一阵难以名状的精光!
他正视着半空中的林浩南,大声说道:「你这魔头,行事如此蛮横乖戾,倒行逆施!难道你就不怕天道轮回,反噬己身,最终落得个一生图谋皆成空的下场吗?!」
这句话,字字诛心!
林浩南一听,只觉刺耳异常,仿佛被触动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逆鳞。
「找死!」
林浩南眼中凶光大盛,正起心动念,欲汇聚元婴法力,一指捏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区区金丹散修!
然而,就在他杀机刚起的下一瞬间。
葫芦仙身上的那股慑人气势突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顿时又变得醉态可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哎呀呀……今天这酒可真烈,喝了好多……也看了好多热闹。头晕了,头晕了,该回去睡觉啰!」
说罢,他不理会林浩南那难看的脸色,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越过众人,落在了杨牧的身上。
葫芦仙那张红通通的醉脸上,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朗声道:「小娃儿!老夫的洞府,就在川中宜宾的翠屏山下!你这娃娃对老夫的胃口,日后……你若能得脱此番大难,可往宜宾寻我!咱一老一少,再喝它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
他手掌一翻,将那朱红色的酒葫芦往空中一抛。
「长!」
那葫芦迎风便涨,瞬间变作一丈多长。葫芦仙飞身跨坐其上。
「走也!」
一阵耀眼的红光爆闪,宛如一颗逆行的流星。那葫芦带着醉醺醺的散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异速度,瞬间遁入云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佛顶上,只留下那句「若得脱大难,可往宜宾寻我」,在山风中久久回荡,仿佛是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抛下的一根微不可察的蛛丝。
(第三十一幕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