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气预报里说暴雨。
最近开始嗜睡,或许是药物的原因。蓝白相间的细细粒胶囊扣紧,郁结被锁进去,以精神虚浮眼皮沉重为代价。
阴翳蒙到六点,下起毛毛雨。
小雨不碍事,我想。打了卡下班,每天重复动作两遍,沿着老旧社区的墙根快步走回家。
路过雕龙画凤某大姓氏宗祠,路过四果汤店,路过花鸟市场口,绿龟红鱼,逼仄小玻璃缸橙色银色鳞片上下翻腾,一个渡一个像被煮沸。路过商铺向里面看是我的极坏的习惯之一,发廊,点心店,宠物店,不论店内明暗,偶尔对上视线,双方脸都变得很局促。
下一条街,再拐弯,两层菠萝蜜树背后的老社区园林式隔断拱形门,竖栅栏,第三排,进去左拐就能到家。云层逐渐压下来,雨密密匝匝,这时候空气已经很濡湿很腥了,我脚步加快,没看到白色闪电从脚下窜出来。白色嘴角暗红一块干成绺,小恐龙脊背般炸开,猫耳朵斜着撇下去,它受伤,我过敏,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在冷漠占上风带我绕开它快步离开之前,它就哀哀叫起来,虽然毛发上褐色结块却没看出嘴周围有什幺明显伤口,不过可能是哪里痛,白胡子密密地震动。
用卫衣包着猫径直跑到最近的医院,肩膀顶开玻璃门,猫和人都能拧出水,怀里的温热一包还在高频率地抖。宠物医院室内宽敞,干净,明亮,气味意外的不重。花花绿绿的宠物玩具,包装设计温馨的宠物粮,全部整齐码放在木架上,靠近门口的展示玻璃窗边有一窝花色繁复的小小狗,湿鼻头,湿眼睛,困惑地挤挨在一起。
起初有女孩子开口,洞洞鞋踏大理石跑来:有什幺能帮您?接着被打断,橡胶手套被用力摘掉啪嗒一声,男人声音流出来:外面下得真大,女士,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半张脸正因为过敏而逐渐变得滑稽,视线被挤压成白茫茫一团,右眼肿成半颗晶亮的桃子,雨黏着头发栖在脸上。又湿又痛,又痒又倦。
“对不起,我可不可以先把猫放在这里”顺着声音源头把卫衣递过去,“我出去买下过敏药。刚刚碰到的,好像应激了,嘴上有血的。”
朝着光源方向走去差点一头撞上擦得铮亮的玻璃门。消毒水混着草木腥的风走过来拽住我。
“这里有氯雷他定”声音干燥,橡胶手套里的潮热坚硬且冒昧地扣在手腕上。我冲那方向轻微皱眉,他松开我。
“这里有氯雷他定”他又重复。“雨太大了,别出去买了。” 坐在宠物诊疗室里,药物在空空如也的胃壁碰撞反应,我几乎晕眩,视野却逐渐恢复清明。藏蓝色的鸡心领医生服,袖子挽上去一丁点。这丁点和橡胶手套(开始诊疗后他立即戴了回去)边缘之间露出的一方苍白而遒劲的小臂如石膏残片,手指翻开小猫嘴唇,橡胶拂过尖牙,肉粉色的牙龈中间突兀地红肿了一小块,没有见到开放性伤口。
“小男孩。应该才六七个月。”驱过虫后他示意我看:“刚刚换完乳牙,你看,后面还有刚长出一半的。打架,碰撞,咬硬物,这个阶段红肿流血比较正常。”
“这样子...”头发上还覆着他刚刚交给我的干净毛巾,我虽然逐渐对自己之前的慌张无礼感觉点难堪,却依旧保持冷漠和疲倦的常态,视线扫过他的名牌“谢谢你,郑医生。我明天上班问一下,公司应该能找到领养它的合适人选。”
轻轻触碰小猫的头顶,温暖的耳廓,在手指下面嗡嗡震动。我迅速抽离指头,把毛巾放在一旁。
郑飞在镜片后眯眼看着,笑笑地讲,价格不用担心,很便宜的,可以寄养在这里,随时来看,直到帮它找到新家。
暂时没人要的小孩,还会送他绝育套餐,他补充道。我也笑。漆黑眼珠占满一弯视线,越过半框眼镜,从未干的发顶一路浆下来。你的脖子还很湿,他说。拿起毛巾,我不动声色地闪躲,侧身挪一毫米,郑飞只是把毛巾递给我。
谢谢。我胡乱擦干,就着杯子里的水又咽了一粒氯雷他定。安顿好猫咪,去柜台结款。有些失礼的擦过头发的湿毛巾,小猫,还有郑飞都逗留在诊室不出来,半晌,我只能和门口的护士告别。
雨势一点没小,空气下出厚厚一层水汽,无数瓣异木棉的蕊被打散在水坑里蜷成丝状。走出不远,极坏习惯涌上心头,穿过廉价的透明伞遮回头,医院二楼窗口亮到失真,藏蓝色一动不动,视线对接绵延,我快步向栅栏深处走去,睡意凶猛地迎面袭来。
二.
「行来春色三分雨」
农历六月十九观音得道、九月十九过南海。到了观音节这一天雨水滚滚而来,浇得彩旗像金花,浇神轿,浇轿辇上的神众,浇得锣鼓蹦蹦响,游神过门举香过头顶,鞭炮碎得遍地红扑扑。咚咚当当,房东一楼今年请神进自家门,他请观音,中等身姿的一尊金身,喜气洋洋地摆了几桌,唱跳声逐渐拉长。
从医院回来路过一楼便是热闹景象,我绕开人群走通道上楼,房东家孩子亲戚掷神台上的筊杯,褪色的殷红月牙碰落在我脚边。两凸,阴,不许。哎呀姐姐!妹仔跑过来赖着怪我。这不算的,我已经疲倦到闭了半只眼睛,安慰她。算的,真的算的!她嘟嘴。靠腰!因为,因为都第三次了嘛。
-
食指指尖上有剥落一半的透明星星甲油,点点他左侧嘴角,白日里未来得及细看的,像是为了中和黑眼珠的冷长上去的一颗痣。你的脖子还很湿,郑飞面无表情地说。看到我木木的,于是张嘴舔将过来,湿额发垂下来,遮住眉头的长度,蹭痒下巴。两个人都匐着,侧着脸,鸭蛋青的毯上缠成蛇交媾的姿势。
猫儿狗儿医生难道就要副猫样?困倦到极点将脸一埋任由折腾,关闭感官之一,专注熟悉的乌木玫瑰香和陌生消毒水腥,加湿器噗噗吐出精油香雾,他已经边发抖边大口大口吃着侧着挤压到变形水滴似的乳,或握或捏,唇舌湿热。反正是梦,牙齿刮到乳晕那瞬我将那颗头颅捧进怀中。
-
小猫。我匆匆下班,吃了过敏药就跑来,隔着笼子隔档小声呼喊。小艾心细,跑过来帮我打开笼子。小猫,我叫它,把指节弯曲给它闻,湿鼻尖留下一些水痕。
不知道为什幺,小白好像特别抗拒郑医生。小艾当个笑话和我讲,第一天的时候是吓得不敢动,后来就是见到郑医生就炸开毛,好可怜呐,今天算是听话的。
小白,我叫,它咪咪着挪过来顶我手背,湿软的天鹅绒。第一次见面身上的血渍都已经被清理干净,蓝眼睛黄眼睛,哀哀叫着,仿佛有些责备我没来负起责任给它起个像样的名字。
今天已经把你的照片给几个人看了,最晚这周末你就可以有家。我低头抱起如水般的一只,趁着药效还在,也蹭蹭它的头顶,木屑的香气,它安逸地嗡嗡响,傍晚人不多,我就抱着它在医院里踱步。走到手术室,不知道哪只小动物在手术中,它突然挣扎着要下去,显得痛苦极了,我来不及跑回去开笼门,虎口便多了长长的一道。门恰好打开,郑飞刚下手术,诧异地看着我张牙舞爪地抱着猫,手上汩汩流血。
你好像老是会受点伤。他收起纱布和药品时打趣说,我尴尬地打哈哈,尴尬到擡头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熟悉的一点。
我本来不太擅长和小动物相处,喜欢我的动物很少的。
没这回事。他努努嘴,依旧表情很少。你的手暖。心肠好的人手都是很暖的。洗澡记得戴个塑料手套在上面。
-
猫靠着我的小腿在哭。
你哭什幺?小猫。我低头问,是你抓了我诶。
我哭,因为蛇吃了我的主人。它靠着那条小腿,我退后一步,才发现那小腿不是我的,我的依旧好整以暇地裹在杏色的古板丝袜里,那条则是脉络暗黑色的,干枯的,边缘参差的,沾着小猫嘴角的暗色。
蛇吃了我的主人,还把我关起来。它的三千泪水打湿我的伤口。乌木味衔着小猫的脖颈轻轻扔进黑暗里,湿冷和香气袭来,苦得像廿四味。
它沙沙地叫着,声音微弱到像随着雨幕陷进睡眠的前一秒。
别让他吃了你呀。
-
为了推荐同事里的领养人,我加了郑飞的联系方式。
不准备封窗;家里空间太小;小孩子有哮喘;经常出差,等等等等,一来一回,他筛掉了不少人选。
我有些没了主意。但鉴于我后期并未在猫咪身上投入更多的金钱和时间,几乎都是他帮忙,些许的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郑飞的信息跳出来。问我明晚八点有没有时间。
要把小猫送去安全的地方,没有别的理由掺进去。讲给自己听。
我回他一个ok的表情,揉揉眼睛,天已经很黑了,有雨滴打在窗边。把花花绿绿的药咽下去,我伸手拉上窗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