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爱最可悲的地方在于,我明明拥有摧毁她一切的力量,却连让她看着镜子笑一下都做不到。
这几天,万华的雨终于停了,但被封死的铁卷门让房间里永远只有黏腻的昏黄。我把这间顶加公寓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无尘室,而她,是我唯一供奉的神明。
第十一章:碎裂的镜子,与无法抹平的年轮
浴室里,水蒸气模糊了生锈的镜面。
我脱了衬衫,只穿着一条西装裤,挽起袖子,让她坐在我特地买来的防滑防水塑胶椅上。她赤裸着身体,双手有些无措地护在胸前。她还是不习惯,即使我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但在这明亮的灯光下,把自己衰老、走样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我这双完美无瑕的眼睛里,对她来说依旧是一种凌迟。
「水温可以吗?」
我挤了一点我从国外带回来、一瓶要价上万块的高级沐浴油,在掌心搓热。那种带着沉香与玫瑰的奢华香气,瞬间覆盖了这间老浴室原本的霉味。
她低着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我把沾满泡沫的手,轻轻贴上她的后背。她的背很厚实,脊椎的线条被常年劳动积累的脂肪覆盖,摸起来软绵绵的。我顺着她的肩膀,一路洗到她因为长年提重物而微微变形的粗大骨节。
这是一具四十五岁、生过孩子、被生活狠狠摔打过的身体。没有任何一个我这个年纪的男人,会对这样一具大妈的躯体产生性欲。
但我看着那些泡沫滑过她腰间的赘肉,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瑟缩的肩膀,我的喉咙却干渴得像要烧起来。我俯下身,带着近乎病态的虔诚,将一个带着热气的吻,落在她后颈那几颗细小的汗斑上。
「阿诚……别看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双臂抱得更紧了,试图遮掩小腹上那层松软的肉和妊娠纹。「我很难看……皮都皱了……」
「不难看。」
我绕到她面前,单膝跪在湿漉漉的磁砖上。我毫不在意西装裤被水打湿,只是仰起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躲闪的视线。
我抓过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沐浴油一点一滴地揉进她的指缝里。「姊,妳知道我这双手,在国外画一张设计图要多少钱吗?」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们说我的手能化腐朽为神奇,能把最破烂的空间变成艺术品。」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刮擦着我英俊的脸庞,「但我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用这双手,把妳身上这些年轮,一寸一寸地爱回来。」
洗完澡后,我把她抱回房间。
我拿出一件我早就订做好的、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强势地套在她身上。那种顶级的丝绸,像水一样贴合著她的肌肤。我又拿出一条钻石项链,绕过她的脖子,亲手扣上。
「来,去看看。」
我半强迫地将她拉到衣柜那面全身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极度矛盾的画面。她穿着价值连城的华服,脖子上的钻石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但那张脸,依然是那个眼角下垂、神色憔悴的万华大妈。华丽的衣服没有让她变年轻,反而像一个残酷的放大镜,把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把她这十年的沧桑,照得无所遁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极度的自卑与羞耻,让她崩溃了。她突然像发疯一样去扯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拿走!把它拿走!」她哭喊着,声音凄厉,「我穿这些像个小丑!阿诚,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我现在有多丑、多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的心。
我以为我给她最好的物质,就能填补她心里的空洞。但我错了,我那种自以为是的爱,反而成了刺穿她最后一丝尊严的利刃。
我看着她哭得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那一刻,我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既然它让妳觉得丑,那这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红着眼,猛地转身。
「砰!」
我没有任何犹豫,举起我那只握着百万画笔的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向了那面巨大的全身镜。
巨大的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镜子瞬间化为无数尖锐的碎片,稀里哗啦地砸在地板上。
「阿诚!」她吓得尖叫出声,擡起头。
我的指关节被玻璃割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名贵的木地板上。但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走到她面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按进怀里。
「听好,」我把下巴抵在她发抖的头顶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爱意而沙哑到了极致,「我不是在报复妳。在我眼里,外面的女人再年轻、再漂亮,都不及妳的一根头发。」
我举起那只流血的右手,将沾着血的指腹,轻轻抹在她酒红色的真丝裙领口,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镜子说妳老,我就砸了镜子;如果这个世界嫌弃妳,我就毁了这个世界。」
我低下头,吻住她被眼泪泡透的嘴唇,尝到了我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姊,妳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妳甚至不需要配得上我。因为我是妳的狗,妳只要坐在那里,让我爱妳就够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流血的手,看着我这张因为心疼她而扭曲的脸。她终于没有再推开我,而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极度小心地,捧住了我流血的指关节。
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我们像两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只能靠着舔舐对方的伤口,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