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芯姊逃难似地冲出房门,我没有追上去。
我脱掉那件被汗水浸透、昂贵的义大利衬衫,赤裸着上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手掌心还残留着她腰间那种软绵绵、带着生活重担的触感。那是四十多岁女人特有的厚实,跟国外那些健身房练出来的紧致线条完全不同,那种触感很「台湾」,很温暖,却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毁灭的哀伤。
第五章:血缘的绞刑台,与跨不过去的十年
我把头埋进双手掌心,指缝间还嗅得到那种廉价洗发精和油烟混杂的味道。
「干……」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木板房里显得破碎不堪。
心口像是有个生锈的铁钩在拉扯。这十年,我以为我变强了。我把自己练出钢铁般的胸膛,学会用最冷漠的眼神看世界,在纽约那种金钱堆砌的丛林里,我是人人称羡的菁英。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帅气,在芯姊面前都像是一叠一吹就散的冥纸。
我恨她。
恨她十年前推开我的那一双手。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发觉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变质得无可救药。我在无数个万华的雨夜,隔着墙听她翻身,心里想着要带她走,远走高飞。
但她做了什么?她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眼神里全是惊恐与厌恶,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说:「阿诚,我是你姊,你这样会害死全家人。」然后,她把我塞进飞机,断绝了一切联系。
这十年,她在万华老死,我在国外疯掉。
我擡头看着那堵发霉的墙,眼眶热得发烫。这不是什么浪漫的重逢,这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行刑。我看着她变得沧桑、变得笨拙、变成一个提着菜篮在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我的心痛到快要炸开。
我想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地宠爱,却更想把她揉碎、把她摧毁。
「姊……妳为什么不等我?」我对着虚空低声呢喃,眼泪不争气地滑过我那张被无数女人夸赞英俊的脸,「妳把自己搞成这样,就是为了让我回来看妳受苦吗?」
那种痛苦是极致的肉欲与极致的恨意交织。我渴望她那具不再年轻的身体,渴望那双长满茧的手摸我的脸,但我也想看她哭,看她在我这副强壮的躯壳下求饶,看她承认这辈子除了我,谁也救不了她。
隔壁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我听到。那是芯姊在哭。
我猛地站起身,拳头狠狠砸在木板墙上。震动让墙上的壁癌粉末掉落在我的肩头。
「别哭了!」我对着墙怒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妳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把我送走的时候,妳怎么没哭成这样?」
墙那头瞬间死寂。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感觉胸口那个生锈的钩子越收越紧。这是我这辈子最帅的时刻,也是我人生最烂的一天。我拥有了一切,却只能躲在万华的破公寓里,像个跟踪狂一样守着一个认不出我的亲姊姊。
「姊,我们都坏掉了。」
我闭上眼,任凭黑暗把我淹没。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依然会挂上那副优雅的皮囊,用最残酷的方式,一点一滴地把她拉进这个我已经待了十年的、名为「血缘」的深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