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了那座城。
城门轰然碎裂时,天是红的,是被血泼上去的颜色。
战靴碾过护城河的石板,河水也是红的,泥沙裹着碎肉,黏稠地漫过脚踝,沉腻而冰冷。
耳畔有嘶吼在回荡——是杀,是杀光他们。那声音属于他,却又不是人,是被困在躯壳里的野兽,挣破皮肉的咆哮。
刀落。
第一声,是骨裂,清脆得刺耳。
第二声,热血扑面,滚烫腥咸,顺着眉骨淌下,糊住左眼。他没擦,只舔了舔嘴角,是咸的,是铁锈味,是活人的命。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记不清了。
刀钝了,便换一把。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人头滚落,被马蹄踏碎,脑浆混着鲜血,白花花一片狼藉。他踏过去,脚下绵软一片,分不清是尸身还是烂泥。
不重要。
杀。杀。杀!
脑中只剩这一个字,如重鼓狂擂,敲得太阳穴突突狂跳,敲得眼眶欲裂,敲得浑身血液都在焚烧。
屠城。
将军令下,寸草不留。
他记得自己下令那瞬,心底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
过了那道界,人便不再是人。
眼底无半分光亮,只剩猩红血丝。
手不颤,心不跳,唯有刀,唯有血,唯有杀。
长街上,尸体堆成山。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他一脚踩滑,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五指大张,指甲缝里嵌满血泥。
他漠然踢开,继续前行。
身后兵卒来报,降卒已尽数诛灭。
他只淡淡颔首,无喜无怒。
对?不对?够了?不够?
他早已无心分辨。
再睁眼,已是庆功宴。
营帐烛火通明,酒香与血腥味纠缠,挥之不去。
大碗饮酒,大块啖肉,有人抱着掳来的女子在角落厮磨,有人划拳,有人狂笑。
那笑声癫狂刺耳,是宣泄,是双手染满鲜血后,拼命证明自己还是人的,徒劳挣扎。
他端坐主位,端着酒碗,酒液摇晃,烛火倒映其中,艳如鲜血。
望着那些晃动的人影,他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恶心。
杀戮之中,他空茫一片,五脏六腑皆被掏空,毫无知觉。
可停下之后,那空茫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太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满腔杀意,满腔欲念,满腔无法名状的滚烫黏稠,如岩浆在血管里疯狂翻涌。
他想做点什幺,需要做点什幺,却又一无所知。
想砸,想毁,想拔刀再砍。
可该杀的,已杀绝。该烧的,已成灰。
那座城,早已死寂,沦为坟墓。
可他心底的疯魔未死,在躯壳里横冲直撞,撞得骨头发疼。
他踉跄回帐,踢翻门口铜盆,冷水四溅。
重重倒在榻上,铠甲未卸,凝着干涸的血痂,冷硬硌人,后背刺痛。
他一动不动,睁着眼望向帐顶。
烛火在风里摇曳,影子扭曲晃动,如厉鬼索命。
酒意翻涌,半梦半醒间,肉身尚清醒,神魂已沉眠。
他缓缓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了。
———
一股冰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
这东西,有轮廓,有质感——黏腻,湿冷,像冰窟里蛰伏的蛇,像阴沟里吸血的蛭,又像刚从寒水里浸出的素缎,一寸寸贴覆在他肌肤上。
从脚踝起,顺着小腿蜿蜒而上,绕过膝头,缠上大腿,漫过腰腹。
他控制不住地战栗。
那触感诡异至极,像一道冰冷的舌尖,缓缓舔舐过他的皮肤,湿滑,阴冷,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
他想动,却动弹不得。
身躯仿佛被死死钉在榻上,四肢百骸尽数僵死,不听使唤。
想睁眼,眼皮重若千钧,沉得擡不起分毫。
他只能感知——感知那道冷意在他身上游走、缠绕、收紧、再松、再紧。
它将他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如同溺水,如同活埋,如同坠入无底的沼泽。
挣扎无用,呼喊无声,只能任由它将自己彻底吞噬。
那气息在他小腹处久久盘踞。
一圈圈缠绕,像蛇绞杀猎物,像潮水冲刷礁石,像某种东西在试探,在撩拨,在耐心等待。
他身躯滚烫,那气息却寒彻入骨,每一次相触,都似冰水浇上烧红的铁,迸发出无声的滋啦声响。
他在梦魇里粗重地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感觉太过混乱撕扯——
杀意与欲念纠缠,鲜血与酒气交融,暴戾与温柔碰撞,将他狠狠撕裂,让他分不清自己是渴望继续挥刀屠戮,还是渴求着另一种更原始、更疯魔的东西。
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幺。
只知道身体深处有什幺在疯狂叫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渴。
像久旱之人渴求甘霖,像饿极之徒贪恋血肉,像杀红了眼的将军,想要……想要什幺?
他不知道。
在极致的挣扎与混沌中,他骤然睁眼。
帐顶,烛火,晃动的鬼影。
还是天花板?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心跳如狂鼓,咚咚巨响,震得耳膜生疼。
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额发,顺着眉骨滑落,淌进眼里,刺得生疼。
他擡手一抹,手背一片湿冷,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幺。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
鸡巴硬得发疼,硌得他难受。他把手复上去,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里的滚烫和坚硬。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犹豫——犹豫这算什幺。
16岁。浑身的牛劲儿没处使。梦里杀了无数人,醒来胯下顶着一张弓。这两件事怎幺会连在一起的?
杀人杀到眼红,跟硬得发疼——它们之间有什幺关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们同时发生了,在他身体里,在他梦里,在他醒来之后依然挥之不去的、黏稠的、滚烫的、让他想砸东西想骂人想找个人狠狠干一场的那种感觉里。
他脱了衣服,下了床,径直走向浴室。
学校附近的公寓,家里特意给他买的。不大,一百来平,刚好够他一个人住。
他站在花洒下面,冷水开到最大,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闭着眼睛站在冷水里,站了很久,久到那股火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但它仍在最深处还在烧,烧得他骨头疼。
他胡乱抹了把湿发,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啤酒,半躺在沙发上。
冰凉的铝罐贴着掌心,他又按在额头上,刺骨的冷意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凌晨三点。
窗外一片漆黑,什幺都看不见,只有对面零星几盏灯,孤冷地亮着。
他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抖音。
凌晨三点,本就是各路主播极尽诱惑的时刻。
唱歌,跳舞,讲故事,带货……
他一个接一个地划,手指机械地上滑,眼睛看着屏幕,脑子却还沉在梦里。
梦里的血,梦里的杀,梦里那股冰冷黏滑的气息,那挣脱不开的窒息感,死死缠着他。
手指忽然不受控制的停下。
一个叫阿虞的账号。
头像是一张面具,赤底描金,只露一双眼。
眼尾上挑,勾着冷艳的弧度,像猫,像狐,像梦里那道无形的冷意,忽然有了实体——
从屏幕里溢出来,缠上他的指尖,绕上他的手腕,一寸寸,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女人戴着半张面具,身着汉服,跳一曲掩面舞。
没有高难动作,不过是扭腰、摆胯、轻扬水袖。
可她腰肢一动,便像无骨。
是妖,是在寒夜中蜿蜒的蛇,是在暗夜里疯长的藤,是梦里那股冰冷黏滑的气息,化作了人形,从屏幕里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
那份妖气,是从骨髓里散发出来,无需露脸,无需露肉,无需半点多余卖弄。
只往那一站,轻轻一扭,那股劲儿便扑面而来——
妖媚入骨,妖气横生。
分明知道是惑人的妖,明知靠近便是万劫不复,却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再看一眼。
韩烈的手,在抖。
那股好不容易被他强行压下的躁动,又被生生勾了起来。
从尾椎窜起,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烧,烧到后脑勺,烧到太阳穴,烧遍全身每一寸毛孔。
他身体紧绷,硬得发疼,不得不狼狈地调整坐姿。
他看完那条视频,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她主页,一条接一条。
内容都大同小异——汉服,面具,扭腰,甩袖。
可每一条,都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焚尽。
他切进直播。
她正在直播,在线人数不过几百。
依旧对着镜头跳掩面舞,腰肢轻扭,那股妖气穿透屏幕,熏得他眼眶发烫。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双吊梢眼,总觉得,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不是看镜头,不是看观众,是只看他。
韩烈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的按动,连刷十个嘉年华。
特效接二连三炸开,直播间瞬间沸腾。
弹幕飞速滚动:
老板大气。
大哥看看我。
阿虞停下动作,对着镜头轻声道谢。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慵懒沙哑。
韩烈盯着那张面具下的脸,指尖飞快在公屏敲出两个字:
私聊。
阿虞扫了一眼,没应声,只继续跳舞。
他没再废话,又刷了十个嘉年华。
这一次,他没打字,直接将手机凑到唇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只吐出两个字:
现在。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直播间。
弹幕寂静一瞬,随即炸得更凶。
阿虞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擡眼,看向镜头——直视着他。
那双狐狸眼隔着屏幕,冷艳,审视,掂量,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直播直接关闭。
屏幕骤然暗下,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底泛红,嘴唇干裂,发梢还在滴水。
他这副模样,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像刚从无边梦魇中挣脱,像一个杀红了眼的将军,立在血海尸山之上,手握钝刀,不知该砍向何方。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不露全脸、只戴面具的女人,产生如此疯狂的执念。
但他无比确定一件事——
他必须见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