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赌场广场的灯光涌进来。

那些灯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暖的,柔的,从门廊的檐口一串一串垂下来,把整个街角照得亮堂堂。白色的大理石地面被灯光照着,泛着温润的光,像刚打过蜡。广场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穿着晚礼服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男人,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咯咯的,很清脆。有人站在路边说话,有人往赌场里面走,有人靠着栏杆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Céline站在广场中间,仰着头,看着那些灯。那红裙子的裙摆在她小腿上蹭着,那红色在金色的光里变得更红了,像一团在夜里烧着的火。她的脸被灯光照亮,那两片厚厚的唇红红的,微微张开着。她转了一圈,那裙摆飘起来,露出大腿。她笑着,那笑声在广场上响着,被那些灯光接住,又弹回来。

“好漂亮。”她说。

Marjorie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着那些灯。那黑裙子在金色的光里变成深紫色,那金发在灯光下亮亮的,像金子。她的嘴角弯着,很轻,很安静。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热热的,软软的。

东边那座是蒙特卡罗大赌场【Monte   Carlo   Casino】。

老的,真正老的。石头墙面是浅灰色的,近百年的海风吹着,染了一层淡淡的青绿。灯不多,门口只悬着几盏铁艺的,磨砂玻璃罩子,光晕柔柔地拢在台阶上。台阶是白的,大理石的,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边缘微微塌下去。没有侍者成群,没有排队的人群,只有两个穿深色制服的门卫,双手交叠,静静地站在门两侧。他们的制服是定制的,剪裁极妥帖,领口系着黑领结,整个人像从战前电影里走出来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漆成深棕,铜把手擦得锃亮,上面雕着小小的棕榈叶。门楣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行刻字:Société   des   Bains   de   Mer,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窗子少,窄窄的,长条形,厚重的窗帘垂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线暗黄的光。

整座建筑像一位老派的绅士,站在那儿,什幺都不说,却什幺都说了。

门前停着一溜车,长长地排开。

前面那辆是法拉利F40,八几年的老车,低低的,方方正正,红色褪得有点暗,漆面却还亮,像陈年的红酒。旁边一辆银灰的帕加尼,车尾四个圆排气管还烫着,空气微微扭曲。再往后,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老款的,前脸方方正正,格栅竖着。它旁边停着一辆深蓝的布加迪,磨砂漆面,不怎幺反光,却沉沉的。还有一辆白色的阿斯顿马丁,敞着篷,座椅是深棕色的皮,缝线细细的。

Céline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你上次就是去这个?”

“不是。”他说,“这个不让进。”

“为什幺?”

“拖鞋。”

Céline低头看了看他的拖鞋——蓝色的,塑料底,边角还有细细一圈盐渍。她笑了,那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张脸,那两片厚厚的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你去的是哪个?”

他往西边指了指。

西边那座是蒙特卡洛巴黎咖啡馆赌场【Casino   Café   de   Paris】。

灯火是扑面而来的。门廊挑得高高的,檐口挂满水晶灯,一串串的,密密麻麻,把整个街角照得亮堂堂。灯罩透明,光线毫不吝啬地泻下来,落在进进出出的人身上,落在停着的车上,落在门童的白手套上。门廊的柱子是大理石的,奶白色,灯光照着,显出温润的质地。门是旋转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转起来悄无声息,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永远不停。

门前的车也不少,多是新的,亮的,保时捷、玛莎拉蒂、几辆兰博基尼,绿的,橙的,像糖果。有人从车上下来,大声说笑,车门砰地关上,门童小跑着去接钥匙。

站在两座赌场之间,像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

“这个。”他说。

“因为拖鞋?”她问。

“因为拖鞋。”他说。

Marjorie笑了,她的手在他手臂上紧了一下。三个人往西边走。Céline走在前面,Marjorie走在他旁边,他走在中间,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和那些高跟鞋的声音混在一起。

进巴黎咖啡馆赌场,没人拦。拉门的门童甚至冲他点点头笑了一笑。门童不是两年前那个,笑和两年前一样,似乎认出了这双拖鞋。

门开了。

大厅是长方形的,很高,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云。灯是一朵朵水晶的,从高处挂下来,光亮得足,柔柔地铺在每一张桌子上。老虎机一排排,闪着彩色的光,叮叮咚咚响。轮盘赌的桌子前围满了人,珠子在转,叮,叮,然后是静默,然后有人轻轻叹气。二十一点的庄家面无表情地发牌,翻牌的姿势像在拆一封封信。筹码碰着筹码的声音清脆脆的,比说话响。

Céline站在入口处,看着这一切。那眼睛里有光,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兴奋。她的手伸过来,拉着他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她的手指扣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

“你上次就在这里赢的钱?”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嗯。”

“哪张桌子?”

他看了看。那张轮盘赌的桌子还在,在靠里面的位置,绿呢台面,边角磨得有点发白,被灯罩拢住的光照得温润。和两年前一样。那张桌子前面围着几个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看不太清。庄家站在桌子内侧,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黑色的马甲,袖口雪白。不是两年前那个。两年前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张。”他说。

Céline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看着他。那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坏。

“我们也玩一把?”她问。

他从兜里摸出那沓钱,从里面抽出三张一百法郎的纸币。一人一百。他把一张递给Céline,一张递给Marjorie。Céline接过来,那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着。Marjorie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币,又看了看他,那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押17。”他说。

三个人往那张桌子走。Céline走在前面,那红裙子的裙摆在她腿上蹭着,一步一晃。Marjorie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点。他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一点潮。

走到轮盘赌的桌子前面,他们停下来。那张绿呢台面就在他面前,数字一格一格的,红黑相间,零是绿色的。那颗珠子静静地躺在轮盘的格子里,上一局刚结束。庄家正在赔筹码,手指翻飞,那些圆形的小片子在他手下码得整整齐齐。

Céline第一个。她把那一百法郎递给庄家。庄家接过去,换成两个五十的筹码,推过来。她拿起那两个筹码,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在17的格子里。她的手有一点抖,那筹码在台面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手收回来,握着他的手,手心也有汗。庄家推了轮盘。珠子转起来,叮叮叮。Céline的手在他手心里越握越紧,指甲掐进去。珠子慢下来,跳过几个格子,跳过一个红色的,跳过一个黑色的,跳过17的旁边,落在14上。

Céline“啊”了一声,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有一点失望,但马上又笑了。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肩上,那笑声闷在他肩上,变成一阵暖暖的颤。

“没了。”她说。

“没了。”他说。

轮到Marjorie。她把那一百法郎递给庄家,换成两个筹码。她的手指捏着那两枚圆片子,捏得很紧。她看了看17那个格子,又看了看他。他点了点头。她把筹码放在17上,那动作很慢,像是怕放错了地方。筹码在台面上停住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庄家推了轮盘。珠子转起来,叮叮叮。Marjorie的手伸过来,握着他的手,热热的,手心全是汗。珠子慢下来,在17旁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落在18上。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一下很短。

轮到他。他把那一百法郎递给庄家,换成两个筹码。他拿起那两个圆片子,在手里掂了掂,和两年前一样。他把它们放在17的格子里。庄家推了轮盘。珠子转起来,叮叮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白点在轮盘上跳着,越来越慢,越来越慢。Céline的手在他手臂上,Marjorie的手在他手心里。珠子跳过17,落在8上。

“没了。”他说,耸了耸肩。

Céline笑了,那笑声脆脆的,在赌场里响了一下。Marjorie也笑了,那笑很轻,闷闷的。

三个人从桌子前面退出来。Céline走在前面,那红裙子的裙摆在她腿上蹭着,一步一晃。Marjorie走在他旁边,那黑裙子的裙摆也蹭着,一步一晃。他们穿过那些老虎机,那些叮叮咚咚的声音,那些彩色的光。有人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女人,一条红裙子,一条黑裙子,在赌场的灯光下,一个像火,一个像夜。有人看了他一眼——短裤,T恤,拖鞋,夹在两个漂亮女人中间。那些目光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停在她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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