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史净渊与苏令婉大婚之日。
这场婚礼带着淡淡藏传佛门肃穆,不喧不闹,不浮不华,处处彰显史家深厚佛缘与清雅格调,也稍稍平息了此前种种流言——续弦、门第悬殊、旧仆再嫁、宦商联姻、各取所需。
唯有沈清辞这蜀地远来、父亡母再嫁的孤女,仍被人私下非议。
人多眼杂,几道长辈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几位小辈身上。
沈清辞本就怯生,此刻更是缩着肩,寡言垂首。但凡有长辈视线扫来,她都慌忙偏开眼,连擡头对上的勇气都没有。
尤其是沈家几位前来观礼的堂亲,看向这小姑娘时,眼底已浮上几分轻淡的不赞同。
一旁同出沈家的沈知微却截然相反——口齿伶俐,大方得体,眼明手快,见谁都能含笑应对,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相一对比,史家老夫人只淡淡颔首,面上并无半分笑意。她本就因沈清辞前几日夜惊啼哭,心里先落了 “小家子气、不甚吉利” 的印象,此刻见她这般畏缩,更是不喜。
长辈们的神色毫不遮掩,本就极度敏感的沈清辞,只觉周身空气都沉了几分,只得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为新人诵经祈福的,是同样出自明政学院的金童——洛桑嘉措,金桑寺转世活佛。他年纪虽小,却已有不动如山的庄严气象,光头赤袍,端坐其上,梵音古老低沉。
另有一更高少年立在他身侧,静侍一旁,身姿亭亭,引得在场不少皇亲贵胄、老少宾客暗自打量。
那稍高少年惹眼,沈清辞自然也看见了,正是那日暖阁所见僧侣,忙匆匆移开目光,不敢再望。她自旁人间窃语得知,他名史昱安,是史家长子。世家子弟入明政学院修行、身着僧衣本是寻常,只是他气质殊异,眉目间自带一股疏离冷峭,望之令人心折。
礼毕,女眷随苏令婉入洞房,孩童们围在一旁争说吉祥话。
沈清辞也暗自准备了,轻声练习,正等着前面孩童说完。
“堂姐,大声些,别怕羞!” 沈知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默默准备的沈清辞猛地一被打断,思绪突然空白,慌得只能强扯笑颜,良久无奈,才依沈知微之言念出吉祥语。
可这番仓促失态,终究落为他人笑柄。
礼毕散场,她独自退至外院廊下,竟被几位世家子弟与亲戚兄弟姐妹取笑。
“这便是你们沈家的仕女?怎生这般小家子气。”
“商户之女,也敢自称沈家出身,配入史家高门?”
“蜀地远来的野丫头,半分规矩体面也无。”
“出身低贱,气度自然上不得台面。”
她一忍再忍,胸口滞闷,却仍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上前一步,反驳:“气度从来不在出身,而在人品。诸位仗着家世轻贱他人、以口舌相伤,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世家风范吗?”
可她人微言轻,只换来围堵和一阵更肆意的哄笑与嘲讽。
“一个无父无靠的孤女,也敢教训我等?”
“出身低贱便是低贱,还敢强词夺理!”
她孤零零立在廊下,被众人围笑嘲弄,无人解围,无人撑腰。从那日起,她便渐渐学会低头、沉默、退让、不言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