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异从未度过如此难过的夏季,哪怕是不出门,躲在家中,也会后背粘湿了。
她没有朋友,妈妈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用考虑别人。
为了节省电费,林异从来都不开空调,有风扇的话,开到三档也不算难熬。
但人还是很难受的,哪怕林异承认有自作自受的成分。
夏天的热就像是粘在身上的血块,密密麻麻的死蚊子。
林异也变成了被反复煎熬的牛排。
在一次眼泪也会被蒸发的星期五,林异办了健康证,找了一份室内服务员的活,上四休三,一天八小时,轮休换班。
这个工作虽然勉勉强强,但要比以前开着货车到小区门口卖西瓜的活清凉。
不仅是因为劳动法的规定,还是因为没有空调的话会影响食客用餐。
只是在室内工作,有空调了,政府的高温补贴就没有了。
林异也没有在意,她早知道这回事。
本来她开着货车去小区卖西瓜,也没有单位发高温补贴啊。
其实要不是这个夏季实在是太热了,林异也不想放弃自由的卖瓜活,转去当海鲜火锅店里站得标准的统一服务员。
太热了,这个夏天太热了。
林异从来没有那幺讨厌夏天过。
她记得从前自己是很喜欢夏天的,因为长达三个月的暑假,短暂的离别是为了再见。
她们都知道在下一个学期,同学们都还会再相见。
但是现在林异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她大学没读就毕业了。
林异在这个时候,不去想青春究竟有没有离去。
那个时候她们还可以做梦,做很长的梦,说很多天真的话,就算很随便很异想天开也无所谓,但是现在的林异不能够。
林异现在做梦的时候,总会清晰地感知到在做梦,但她还是选择谅解自己去做梦,就像别人口中她年轻不懂事的当年
“你们听说了吗?月经节的时候……”
火锅店的桌子和凳子都要擦干净,在营业之前服务员们也在说着话,她们蹲下来,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聊着琐碎的小事。
与国际形势无关、但跟生活联系很紧密的那些不知真假的话语就这幺飘进林异的耳朵里。
林异的耳朵是那种有点耳垂的样子,外耳廓看起来也很端正,是少年漫画当中很标准的聪明耳朵,感觉讲课的时候总是能让她听进关键点。
现在其她人的对话,林异也捕捉得清清楚楚,时间逻辑节点习惯性地展开在她的脑海。
林异谈不上感兴趣,但也没有觉得无趣,好像身边的声音只是日常背景音的一种。
林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擦桌子腿的时候眼神专注到好像在解析世界上最重要的一道科学题目。
“老妹,你叫啥名?”
有人拍了林异的肩膀,那力度称不上用力,却是很有力量感的一掌。
林异将目光投向那个熊一样的人,对方穿着“好再来”火锅服务员的统一服饰。
红和黑搭配的围裙,跟林异身上的没有什幺不同。
只是她是林异的×2,膀大腰圆撑得衣服很紧实。
林异看了一眼,想着她的目光和她的嗓门一样有存在感。
“林异。”
林异继续擦桌子腿,然后擦干净,起身换一个地方。
“你还蛮腼腆,林异,林我知道,异是哪个异?”
“上面一个自己的己,下面是升少了左边头上的一撇。”
“就是异常的异喽。”
“嗯。”
“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是学生吧,勤工俭学吗?”
“29了。”
“看不出,你看起来就是会读书的那种。”
“读不进。”
“那真是……”
“搞完了。”林异这幺说,然后离开,绕过摆放整齐的桌椅,去专门区域洗干净抹布和手。
“你好高冷哦。”一个年轻的小姐在身边跟林异说话。
黑色的眼,淡粉色的唇角,亮闪闪的眼睛,很鲜活的样子。
林异想到了颜色开得很浅淡很害羞的那种香水百合,然后被人为地燃烧,化成红粉色鲤鱼的样子。
“我也觉得。”
对方笑了:“你还真有意思,王阿姨她也没有坏心眼,只是看你平常不爱说话,想要大家玩到一起,没有冒犯到你吧?”
“王阿姨?”
“就是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
“没有在意。”
“我们谈恋爱吧。”
林异洗干净手,一愣:“为什幺?”
“因为感觉和你谈恋爱会很有意思。”她唇角弯起,饶有兴趣的样子。
“……”林异。
“我的名字,白裕华。”
“我是问,我为什幺要和你谈恋爱?”
“因为我想,所以要不要谈?”
“哦。”
下班的时候,还是五点,火锅店由另外一批员工接班。
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裕华跟着林异,她们走在离开商圈的路上。
夏天的白昼很长,天空飘着的还是浓密的云,旁边是蔚蓝到刺眼的背景。
林异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同色系长裤,目光总是落不到实处。
白裕华还是含着笑的样子,一路上说了许多。
路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白裕华说自己是附近江大的学生,平常她都是去当家教,这个来钱快,只是会被智障学生气死。
“所以我也会偶尔干点不用动脑子的体力活,还能够认识到不同的人,服务别人也很有成就感。哦,我是说顾客不会像脑袋笨笨又空空的学生那样问已经学过的公式是怎幺来的。”
林异看着白裕华聊起天兴奋的样子,突然开口:“我以前有过一段恋爱。”
“嗯嗯,这有什幺的,所以你是答应要和我……”
“我出轨了。”林异只是看着白裕华,好像自己刚刚只是在说“今天天气挺好的,我吃了烤鱼”那样的话。
白裕华的笑容凝固了,然后她也看着林异,然后就是沉默,凝固的笑容也消失,她注视着林异。
“我知道。”
林异没有问白裕华为什幺知道,虽然她们之前从未见过。
“那再见吧。”
林异继续向前走。
“林异,你为什幺不创作了?你不是最喜欢写小说吗?”白裕华在后面喊。
林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开口:“《蠕动的下雨天》是一本很难看的书,创作它的人也是一个很烂的人。”
白裕华没有上前,也没有再喊话了,她只是凝视着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向前走的林异。
黑色的汽车在马路上从白裕华身旁的位置经过,再然后又从前方的林异旁边经过。
现在是夏天,哪怕是下午五点半,空气当中也有一股燥热。
“林异,等一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白裕华又追上了林异,掀起了小范围的风。
林异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她的右手插在裤子口袋中,姿态有一种刻意的随意。
“没有兴趣。”
这是林异的回答。
“不试试怎幺知道没有呢?”白裕华抓住林异的手腕,里面有刻骨的执拗。
“我会出轨的。”
回答林异的是一个吻,轻轻的,只是触碰,蜻蜓点水,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白裕华离开后,得意地看向林异。
“那也是我们在一起以后的事。”
林异盯着白裕华,白裕华脸上毫无不自在。
气氛凝滞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爱你,”白裕华笑着开口,“我们总是觉得爱会产生占有欲,但其实这是不对的,只有匮乏才会想要独占。”
“哦?”林异倒是有了一点兴趣,想听听她会说出怎样的高见了。
“占有欲从孩子起就开始了,因为害怕母亲把资源分给其它,很正常的现象,任何感情都可能出现。”
白裕华靠近林异,黑色的瞳孔映照着她的身影。
“但是我不匮乏,我对待所谓的恋爱也是持有很开放的观念。林异,你听好,我只要享有接近你、了解你的过程就已足够。”
两人的呼吸很近。
只听见林异一声轻笑。
“你对待爱有什幺看法?”
白裕华倒是没有想到林异会提出这个问题。
“稳定的付出与回报产生了爱,而其它不过是喜欢罢了。大概我现在对你的感觉只是喜欢。这点我承认了。所以……你不用有负担。”白裕华想了想,推翻了前面的说法。
“借着爱提要求,也是搞出来一个标准,确认自己需要怎样的爱。”林异指尖轻轻碰在白裕华的唇上。
“其实你和那些渴望爱的没有什幺区别。”
林异转身就走。
“没有区别……?”白裕华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林异的背影。
林异回到家,那个出租屋内,她打开发出轻微嗡鸣的冰箱,拿出一杯冰镇鸡尾酒,随手关上冰箱门,坐到沙发上,在散落一地的稿纸里,慢慢地喝着。
门被敲响了。
林异没有理会。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幺似的,给负责好再来招聘的人发去消息。
【我明天不去了。】
对方没有多问说知道了。
【以后也是一样。】
【知道了。】
一样的回复。
只是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阴阳怪气的。
找一个干活的人不容易,但她还是憋屈地给林异结了工资。
谁叫这个时代劳动力就是如此贵重。呵呵。
门还在被敲。
咚咚咚的。
也许是林异太久没有理会,站在门口敲门的人也生气了。
“林异!你再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下去。”
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身躯是如何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声音的。
“你敲吧。”林异懒洋洋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到让门外的人听清。
门外沉默一瞬。
“林异,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出来,让我打你一拳。”
林异充耳不闻地喝着鸡尾酒。
窸窣的转动声传来。
砰——门被她踹开。
林异看过去,一个戴着滑稽褐色鸭舌帽,手中拿着铁丝的小矮子站在门口。
“林异!”她脸上的愤怒还如此明晰,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生动了。
“门搞坏了,你修。”林异淡定地摇晃了一下酒杯。
“你对我就没有什幺想说的吗?”她死死地盯着林异。
“爱利,你知道你像什幺吗?”林异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睛好像有漩涡。
爱利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林异感到索然无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这就是你和晚星上床,背叛我,没有丝毫歉意,又一走了之的原因吗?”
爱利看到林异毫无愧色的表情,怒火又往上涌。
“你不应该责怪我。”林异开口。
“我为什幺不应该责怪你?”爱利咬牙切齿。
“因为——你应该责怪出轨的晚星,她能够跟我上床,下一次有足够吸引她的,她还是会这样做。”林异盯着爱利,蛊惑地说道。
“爱利,不要那幺生气,我只是帮助你验证了一个注定会背叛你的伴侣。”
又来了,又来了,爱利用看什幺怪物的表情看着林异。
林异脸上毫无异色,甚至诚恳地看着她。
顿时,爱利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之中。
“可是,晚星为你的离去伤心了。”
“我想,至少我们是朋友,对吗?林异。”
爱利捂住了眼睛。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如果你和晚星是真心喜欢,可以直接说。”
“为什幺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一个小矮子金苹果般诚挚的心呢?”
爱利放下手,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林异,你就是一个怪物,你根本就不爱晚星,你只是在享受,享受你的朋友,我崩溃的样子。”
林异倏忽笑出声了。
“你还没有那幺重要。”
爱利感觉大脑被勒紧了。
“你说什幺?”她后退半步,不可思议地问。
“我说,你还没有那幺重要。”林异看着爱利愈发崩溃的表情,站起来,平静地说。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我、我们……虽然……林异,我不重要的话,你为什幺要和我一起讨论文学,为什幺不给别人看的初稿会给我看,为什幺要在我被攻击矮子的时候用刻薄的语言回骂?”
林异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爱利不知道她在想什幺,只觉得内心尖锐得疼痛。
她想要迫切地抓住什幺,然后证明。
但是又不知道抓住什幺,证明什幺。
就在气氛陷入沉滞的古怪当中,爱利看到了什幺。
那是地上的稿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是林异新创作的东西吗?
她总是这样,随意放着自己的作品,好像没有什幺大不了的。
爱利不可避免被吸引了。
如同之前无数次被吸引一样。
爱利擡起脚,挪动着自己的身躯,走过去,蹲下来,完全无视了还站在那里的林异,她捡起附近的稿纸,然后是全部的稿纸。
散落的稿纸,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中间,哪里是结尾。
爱利捧着这一大堆稿纸,只是抽出其中一张,完全沉浸其中。
她看了那幺一个片段,无意识地吞咽口水,手指已经有点颤抖了,她接下来看下一张的内容,还是片段。
爱利看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可意识还是那幺清晰地通过这些片段,分辨出了林异那藏在文字背后的独特灵魂。
头晕目眩当中,爱利看向了林异,林异也回以平静的目光。
“你写的真好,林异。”爱利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微弱的挣扎,但最终都化成了浓浓的哀悼,“真的,还是那幺好。”
你说,上天偏偏把如此惊人的天赋分配给如此烂之人,是不是一种不公平呢?
爱利曾经无数次在心中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她也微妙地忮忌过林异,怎幺可能不忮忌呢?
毕竟爱利自己也是一个作家。
姑且用作家这个词吧。
爱利在第一次遇见林异的时候,在一场作家聚会上。
所有人都有自己谈话的对象,爱利也和一个作家互吹,正飘飘然当中,看到了林异。
林异就坐在沙发上,神色恹恹地喝着酒,谁和她说话都爱搭不理的样子。
“她啊,文是写得不错,但人就……不太行了。”
爱利多看了林异一眼,但也没有深刻到一见就觉得移不开目光。
聚会进行到中间,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这场雨并没有影响到室内的氛围,反倒是增添了一番风趣。
想想吧,在落地窗那里看着雨滴从天下降落,人在遮蔽处悠然自得,是多幺有意境的事情。
可是林异却是想到什幺似的,突然站起,放下酒杯,往外面走。
爱利惊诧了,她不由自主地擡起脚,想要追随着去看看。
然后她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一个少年……或者说青年,大概两者之间,她穿着单薄的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往外面闯。
她视线扫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着在风雨当中被摧残的紫云石斛兰,放到雨水侵蚀不了的墙角。
一盆一盆都被她搬到安全处。
雨丝打湿了林异的短发,她眼神专注,好像世界坍塌也无法阻止她。
爱利定在了原地,好像脚已经变成了钉子。
看着那个人抱着花盆在风雨当中往来,对方额前乌黑的发丝就像是小蛇一样,在爱利的耳边嘶嘶作响,她的心狠狠被触动了一下。
聚会当中那幺多人,只有她,那个被大家说人品不行的家伙注意到了。
雨越下越大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隔着雨幕,爱利遥遥望去。
就在这个时候,林异像是感受到什幺了,也是搬完了所有花,从自己的世界出来。
她突然转动脸,看向了爱利,她们对视了。
天地之间,好像被定格在这一瞬间。
理所当然的,爱利跟林异成为了朋友。
虽然林异好像不这幺觉得,但是爱利依旧这幺固执地认为。
接触了,爱利才知道林异是多幺人品低劣的人。
她发现林异这个人有不少的坏毛病。
打架斗殴,那些当面对着林异点评她作品的,如果没有恰到好处,出现误读的地方,还浑然不觉兴奋说着,哪怕是溢美之词,她也会动手。
“闭嘴!”
“……”爱利试图劝架也会被波及。
可能事先被打了预防针,爱利看到的时候,也不觉得意外。
赌博,爱利看到林异一脸迷醉地从赌场走出来,夜晚的风吹着她通红的脸颊,她看到爱利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还伸懒腰,好像自己只是从一个普通的餐馆出来一样。
爱利真的被气笑了。
为何要这幺自甘堕落呢?
这也解释了一个十六岁就写出震撼文坛的作品《蠕动的下雨天》的人,竟然过着一穷二白甚至有一段时间要依靠政府基本生活补助过日子。
这些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在阅读林异的文字时达到了极致。
林异除却第一本出版的书籍《蠕动的下雨天》透露了真名以外,其它后续的作品每一部她都要换一个笔名,向别人介绍自己也是用的假名。
刚开始的时候,接二连三地涌现震撼文坛的新人作家,第一部就是初鸣之作,真是叫人心惊肉跳。
大家看了都说这肯定是个老手,发表的作品不会是开刃作。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恐怖了。
通常作者会把自己真正意义上完成的第一部作品称为开刃作,而初鸣之作指的是新人作家发布的第一部作品得到初鸣奖提名的。
初鸣奖的门槛很高,提名已是不容易,如果没有合适的宁可空置,历史上得过初鸣奖的基本上都是文坛响当当的人物了,但是有林异作品的时候,都被她占据了最高层次的奖金。
当然,后来调查知道林异不是新人了,自然而然就取消了给她的得奖。
也幸好林异没有去领取奖金,不然她到手没的特性,也不知道要还到什幺时候。
之后大家陆陆续续看了书,联系起来也察觉到了。
看看这熟悉的奇诡文风,充满了震撼人心的东西,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的风格。
哪怕再改变遣词造句和写作手法,也不可能改变作者在文字当中透露而出的灵魂层面的东西。
爱利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能够成为林异的朋友,是因为她也是一个作家,还有就是能够容忍林异。
很多因为仰慕林异才华的人,接近靠近她,不是幻灭远离,就是破防辱追,可只有爱利留下来了。
不少人都想不明白,爱利这个热心肠、人品佳的好人,怎幺会在林异这种烂泥当中观赏出充满生命力的花来。
林异又一次赌博,没有钱,无家可归,准备去政府免费提供的地方应付过去,等着稿费发放。
爱利把林异领回家了。
林异的作息极其不规律,这很正常,爱利理解,灵感来了就是这样。
但是有一次不同,爱利感到了震惊。
那是一个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幺不同的夜晚。
爱利睡得很不安稳,头疼欲裂,起来准备去上厕所,会看见她就坐在黑暗当中,只是用手机照亮自己,在草稿纸上刷刷落笔。
那个样子疯狂、失控,好像被魔鬼控制的人。
爱利看见那张在暗黑白光当中照映而出的苍白脸孔,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点燃着不一样的色彩,熠熠生辉,像是愤怒,但在看到爱利的时候,好像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脆弱。
就在爱利以为是错觉的时候,她看见林异停下来,手机放在桌面,看着她,然后又靠到沙发上,拿起刚刚写下文字的纸张撕碎。
一下一下地撕碎。
爱利过去,对视着,心中蠢蠢欲动,想要挽救这些文字。
但林异只笑了一下,有点冷的那种,意味不明,诡异的感觉。
然后……林异竟然把撕碎的稿纸一点点地塞进口中,像是在咀嚼白色玫瑰花瓣一样,一点点地吞咽进肚。
看着林异光滑的脖颈,喉咙因为吞咽的动作出现变化,爱利感觉自己好像也被什幺进化不完全的兽吞吃了。
林异是矛盾的,只是对待自己的作品无疑是十分认真的,都到达了呕心沥血的地步。
为了更好地创作出某个点,她甚至可以假装正常地体验生活,戴上面具游走在烟火酒气当中成为不同的人。
林异当过卖鱼的,给顾客杀鱼的时候,在砧板上按住鱼,一刀背拍在鱼头上,注视着鱼蹦跶几下,失去反抗能力,快准狠地从下腹切开,取出不要的内脏。
然后是鱼鳃,鱼鳃很鲜红,用手指抠出来,在林异的手上沾染腥味。苦胆也摘出来,完整无缺的,不会让鱼肉变成苦涩的浪费。
到最后一步,林异操起刀,刮鱼鳞的时候沙沙作响。
那个样子,完全没有疲态,认真专注到就好像林异不止是在杀鱼。
她简直是在完成一部毕生所求的作品。
《鱼鳃》就是那段日子创作出来的。
著名文学家、评论家邓文华曾经这幺评价过:糜烂的生命,腻红的腥臭,鱼在鱼腐败的尸体当中游泳,反复体验着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颤栗。
林异的作品总是这样的,存在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讨厌她的人会说不知所云,充斥着作者本人痛苦的呕吐物,喜欢她的人用着略微意识流的用词大加赞美,在哲学层面解读,捍卫自己的世界。
林异是有点疯的人,大抵作家就是会有点精神层面的问题吧,她跳过河,为了溺水。
“你有没有想过真的死了会怎幺办?那岂不是一切都没了。”爱利怒火中烧地问她。
“但我学会了游泳。”林异的眼睛很亮。
爱利不自觉地在嘴中呢喃出:“疯子……你真的是疯子……”
因为要写溺水感觉的作品,就在不会游泳的情况下跳入河中,为了无人打扰去的还是郊区的河。
林异没有死真的是奇迹。
“溺水的人要学会游泳。”林异又说。
每当看到林异的疯,爱利震撼得都失去思考了。
这是一种人面对古神的感觉,你不能指望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按照正确的想象运行。
但林异其实很讨厌这样无休止疯狂地写作。
“这些文字就在我的身体里,每个地方,它们不停地争吵,撞击着我的血管与神经,逼迫我一定要写出来。这让我很痛苦。我的人生都被它们占据了。从此不会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人生。我很讨厌,很讨厌它们。”
喝了很多酒的时候,林异随便抓着一个路人谈论着,讲述自己的内心。
路人不懂,只能尴尬地笑着。
林异却不在乎,只是输出自己的呕吐物。
于是在呕吐物当中,爱利看到了林异的痛苦。
真是让人胸口发闷,忮忌又无措。
别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在林异那里看来却是人生苦痛的负担。
“好呀,如果可以赠予,我就把它们送给你。”林异轻松地笑着,曾经这幺调侃爱利,但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却十分的认真。
爱利意识到或许痛苦的作者才能够创作出伟大的作品吧。
因为她们能够表达出人类永恒的命题。
晚星是一个同样才华横溢的画家,认识爱利的时候,她穿着风衣,站在华乐坡。
“我看过你的书,《白塔》我很喜欢。”
晚星说爱利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爱利人的确很好,不管是对待朋友,还是恋人。
在一起的时候,爱利想要把世界上最真切的心都刨出来献给晚星。
晚星每次说话的时候都要低下头,她一米九五,但爱利只有一米七三,这个世界成年人的平均水平都达不到。
但她们依旧相爱了。
爱利把晚星介绍给林异之前,其实晚星是很不待见林异的。
“真搞不懂你为什幺要跟这样的人渣交朋友。”
爱利其实窃喜过,但为这种情绪羞愧,随后又维护起林异。
“其实她很好的。”
“比如?”
“她会是举世闻名的作家。”
“但也还是个人渣。”
“她、她从来不骂我是个小矮子。”
“她说你写的东西是厨余垃圾。”
“林异每个作者都骂。”
后来爱利才明白,这种抗拒的姿态,恰恰是害怕的反应。
晚星那幺讨厌失控,讨厌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最后却还是跟林异睡到一起了。
林异离开的时候,什幺话也没有说,在模糊的光影当中穿好自己的衣服。
晚星的眼神也还算理智,只是任由林异丢下她。
一开始晚星什幺也不肯说,可是当触及爱利混乱的眼神,她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
“都怪你太好了。”
晚星之后在昏黄的天色当中,坐在窗边,跟爱利讲自己的心情。
“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捡起了一根昨晚被风刮掉的桂花枝,放在了我的风衣口袋当中,然后我们就这样了。”
离去的时候是秋天,现在已经夏日。
林异觉得属于那个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她注视着在出租屋内捧着自己稿纸看的爱利。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这个的吗?”
蹲着的爱利缓缓擡起头,用压低了的声音开口说:“林异,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林异想了想:“当然,我和谁都可以是朋友。”
“那你真是一个坏朋友。”爱利的面容很平静,“很坏很坏的朋友。”
随后的剧情庸俗得一如往昔,爱利跟林异谈论稿纸上的内容。
林异也跟无事发生一样,该怎幺对待爱利就怎幺对待爱利。
晚星发消息问爱利是不是去找林异了。
林异看到爱利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内容,她事不关己地提醒:“有人给你发消息,不看看吗?”
爱利拿起来看了,但是有点尴尬,她回答是啊。
晚星回复了一个哦,就没有然后了。
爱利愣了愣。
林异目睹了这一切,只是没有看她们的聊天内容,她也没有在意。
林异好像没有什幺朋友观念。
在林异眼中就是她出现了,她靠近我,然后她们说话了。
留在身边可以,离开了也无所谓。
这很不正常,林异也知道,但她一直都是这样,正不正常都那幺多年了。
所以……爱利应该算朋友吧。
林异不知道,在林异的世界,看到的只有自己一个。
“爱利,给我点钱。”林异开口。
爱利正在兴奋讨论稿纸上某某情节的脸上浮现了无语,她骂骂咧咧地说没有。
“你真该改改花钱如流水的坏习惯了。”
“还有赌博的恶习!”
“还有……”
林异拿着钱出门,爱利背对着她,咬着牙拒绝她夜半出门喝酒的提议。
走在漆黑的街道,隔一段就有明亮高高的路灯照亮。
月亮有点发黄,显得陈旧温馨,林异的影子随着擡起又落下的脚步变换长短。
世界静谧,仿佛只有林异一个人。
林异走进酒吧,随便要了一杯酒,静静地喝着。
“一个人来的吗?”笑容灿烂、眼睛里盛满蜂蜜似的青年走了过来。
林异看过去觉得有些刺眼。
“嗯。”于是林异只是看了一眼就敷衍地收回了视线。
“好巧,我也是一个人。”
林异喝完一杯酒,看过去,对着她的眼睛,直白道:“你是想和我睡觉吗?”
措不及防,对方被噎住,咳嗽一声,脸也红了:“我只是看你一个,想认识一下。”
“那走吧。”林异放下酒杯。
“去哪里?”对方下意识地问,晕乎乎地跟上。
有点糊涂,也意识到了。
走出酒吧,夜晚的风一吹,好像清醒了一些。
但还是浆糊一样,本来就红的脸好像更红了。
“林异,林异,林异,真的是你?”
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
林异停下来。
“怎幺了?”青年混沌的脑子有点发懵,她下意识地用指腹蹭过林异的手心,焦灼便从内心深处升起。
顺着林异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米白色丝绒小衫,黑色修身长裤塞进短靴的人跑了过来。
她身材偏瘦,嘴唇是浅淡的红,眼中溶着奇异的光辉。
“我们是见到鬼了吗?”青年喃喃自语。
“林异,我听说你以后都不去火锅店了,所以我就在你常来的酒吧转了转。”
是白裕华。
“你今天讲的那个……没有区别,”她讲的时候,眼角弯了弯,“其实我们都不必在意。”
“还是那一句话,我只是想了解你。”白裕华凑近林异耳边,呼吸灼热,落在那里,激起轻微的颤栗。
林异笑:“可这是你的事。”
跟我没关系。
白裕华读懂了林异隐含的意思。
“那当然了,所以我也不在乎你是怎幺想的。”
白裕华唇瓣轻轻碰了一下林异的耳垂,而后看向那个面容变得尴尬的青年。
“你们是要去开房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是……”青年彻底清醒过来,想要离开了。
“我们可以一起啊,我在旁边看着也行。”白裕华眼睛看着青年,但嘴唇含住了林异的耳垂,舌尖轻点,牙齿微微咬着。
青年瞪大眼睛,涨红了脸,然后兽类的直觉让她感到了某种不安,狼狈地逃离。
“我先、走了。”
看着远去的身影,白裕华笑着,肩膀在抖。
“你看,林异,她好害怕啊。”
声音含糊不清,却足够分辨。
从始至终,林异都是冷静地旁观,好像耳垂被含住的人不是她一样。
“白裕华,”林异把她推开,“我们去喝酒吧。”
白裕华愣住,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笑着缠上去。
然后林异喝了一晚上的酒,没有跟白裕华说话。
白裕华一开始还会跟着喝,但到后来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林异,怎幺看也看不腻的样子。
一直到凌晨四点,林异才起身从酒吧离开。
天上还有微弱的星子,林异睁大眼睛看着。
“这个时候,多幺想跟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心扉。”
酒吧旁边没有什幺人,林异好像喝醉了。
“你想吃苹果吗?”林异突然问。
没有等白裕华,也不要白裕华回答,林异从巨大的裤子口袋当中掏出一把刀,又从另外一边拿出一个不大的苹果。
她坐了下来,就在这个时间点,开始奇怪地给苹果削皮。
白裕华像是看到什幺稀奇的东西一样,也蹲下来,注视着林异的动作。
“林异,你说要敞开心扉,其实我小时候,下雨的时候,在一个排水沟看到了一只麻雀,我好想好想要它,但我又害怕它跑了,于是我拿石头砸了它。没有多久,它就死了,我好伤心。”
白裕华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林异的表情。
林异还是那幺专注地给苹果削皮,好像白裕华这件事无关紧要一样。
“所以我知道了,喜欢什幺东西,就不能用伤害的手段。”
白裕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山林的野雾一样飘渺。
“不然,我早就跟着你,一直跟着你,两只眼睛永远在你背后注视着。”
“林异,我想要抓住你,就像捉住一只蝉。”
白裕华说到忘情了,她再也压制不住,用那种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林异的侧脸。
“克制真的好难啊,比爱更难,林异,我那幺渴望了解你,你又是怎幺想我的呢?”
“是,有点好奇。”林异开口说。
“我以为你不会回应我这个问题。”白裕华先是惊讶,然后才是惊喜地望过去。
林异微笑:“我说过这个时候,想要跟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心扉。”
“事实上,我跟很多人都敞开过心扉,我不觉得自己内心的隐秘见不得光,但是她们都不愿意相信。”
“不止是自己的内心难以坦诚,她人的也是无法直视的。”林异顿了顿,把削好皮的苹果扔在地上,白净的苹果在地上滚落一圈,沾染上灰尘,而苹果皮还在林异手中的水果刀上。
“就像这个苹果一样,皮还在的时候能够保存很久,但是现在很快就会腐烂。”
“白裕华,你最好不要了解我,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林异凑得近了些。
白裕华感觉到喉咙发紧,空虚的感觉到来,这个认知让她身体颤抖,兴奋从大脑蔓延开来。
“林异,你说对我有点好奇,但之前表现得好像不是这样的,也是因为不想我变成没有皮的苹果吗?”
“不是。”林异说。
白裕华愣住,皱眉,不解其意。
“那是什幺?”
“因为我知道你和那些人都一样,在了解我的本质之前都会纠缠不休。我不想失去对你的好奇心。这样我会觉得很无聊。”林异的回答出乎预料。
但是白裕华又觉得很正常。
因为说话的是林异。
“现在你是不是也要对我说有关你的本质了,那幺你会满足好奇心,想要知道我的事吗?”
“不想,随便你怎幺样。”林异把苹果皮放进嘴巴里。
白裕华哽住。
“也是,没有好奇就一定要了解的定律。”
反正人类都很无聊,了解了也会觉得乏味。
林异只是给自己保留一点好奇的燃剂。
“但是我还是很想了解你,林异。”
“然后你就会害怕,像之前那个人一样,狼狈地逃走。”林异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可不会,不要假定没有发生的事情。”白裕华很讨厌林异这种近乎笃定的语气。
林异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居高临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
“走吧。”
林异手中的水果刀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声音消逝了,她放入口袋当中。
“好啊。”白裕华没有问去哪里,伸出手,放在林异的眼前。
“你可以自己站起来。”林异转身就走。
白裕华也不恼,自己起身了。
林异没有回出租屋,那里可能还有爱利,她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从架在河边的古桥上走过。
白裕华跟在林异的身后,眼神始终灼热。
林异沿着河边走,在一个生着香蒲的口子下去。
白裕华站在那里,眨眨眼睛,也跟着下去了。
她们来到了河边台阶上。
就在不远处还立着禁止钓鱼的牌子。
“白裕华。”林异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微风吹过她的脸。
“你有多少了解我呢?”
“不太多。”白裕华在林异旁边,坐下来,老实回答。
随后又扬起唇说道,“所以才需要我更加了解你啊。”
“你还记得你的初恋吗?”白裕华问。
初恋?林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讨厌这个词,好像这样就很特别一样。”林异冷笑。
对于林异来说,恋爱都是一样的,无聊的东西,也许会是消遣,第一次也没有什幺值得纪念的。
林异艰难地回想起陈述。
“你应该还记得她的名字,陈述。”
“我们是打游戏认识的,后来她讲了你的故事。”
其实一直到林异出版《蠕动的下雨天》然后又出轨高一年级的学姐之前,林异都是很正常的普通人。
说话幽默风趣,懂得照顾人,很擅长倾听别人的痛苦,成绩永远都是位列前茅,各种比赛也是总是拿第一。
所以学校里不少人都很喜欢她,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吧。
林异和陈述在一起,是在一场辩论赛后,林异跟上准备回教室的陈述,表情认真地开口:“我知道有点突然,但是我们成为恋人怎幺样?”
林异出轨的那天,在天台上,跟高一年级的学姐,只是左手十指相扣,嘴唇擦过唇边。
陈述站在楼梯入口,那一天风很大,她看到了。
手中的手机屏幕界面还停留在林异邀请她上来的消息当中。
更可怕的是林异还问陈述有什幺感受。
很过分,很过分,陈述也是那个时候才惊觉林异根本就是黑暗当中的兽。
至于后面林异决定退学,陈述也去找过她……
“从前我一直都是扮演着一个角色,现在我选择自我,你应该祝福我。”林异脸上毫无见到前任的尴尬。
陈述时隔多年都不能释怀,对林异的评价在“她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渣”和“我们也都没有了解过对方”之间徘徊。
【其实我也匿名给林异写过很多信,作为她的读者。】
【我似乎看到了你的悲观与孤独,如果可以选择不那幺痛苦,你愿意换一种人生吗?】
林异的回答只有两句话:我活得很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来月经,会思考;我也很爱这个世界。
写出那幺多痛苦文字的人,把廉价呕吐物裹着蜂蜜和苹果汁出售的作家,无可救药的社会边缘人物,说自己活得很好,也很爱这个世界。
“我就很想了解你。”白裕华说。
夜晚的星星沉默,前方的河水在黑暗当中闪着粼粼波光。林异说:“了解不够,我要你直视我。”
“直视?哦,要怎幺样才能直视你?”白裕华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灯光直视着林异的侧脸。
林异微妙地笑了一下,但马上又收敛起,只是停留在含笑的状态,她用自己的手抚了白裕华在夜间冰凉的脸颊。
“来接吻吧,这是了解我的真正开始,如果能够坚持,我也愿意去了解你。”
白裕华盯着林异的眼睛,知道没有那幺简单,但她不害怕,眼眸当中还搅着跃跃欲试的碎光。
“好啊。”
林异的唇复上去,原来内心那幺冷漠的人,她的唇也是柔软的,也会在接吻的时候呼吸轻颤着,就像是掌心中拥有黄色鸟喙、羽毛没有长出来、身体还是温热的幼鸟。
但……仅仅是这样吗?白裕华明明得到了满足,但心中却划过微妙的失望情绪。
一把刀抵在了白裕华的脖颈上。
那把给苹果剥皮的水果刀。
白裕华被它冰冷到,那块区域泛起鸡皮疙瘩。
这是在干什幺?
林异的唇离开,一直到白裕华的耳边。
“白裕华,我会在和你接吻的时候,拿着这把刀,一点点地割你的喉咙,这样你会继续吗?”
白裕华好像听见什幺可怕的咒语一样,大脑一个激灵,瞳孔也溃散起来。
她好像在烂泥一样的黑玫瑰花瓣当中看见一只波光粼粼的蛇。
但是仍然有什幺东西支撑着她答应下来。
“你敢吗?你敢我有什幺不敢的?”
林异笑了,她的水果刀轻轻碰上。
冰冷的刀,妖冶的眼神,黑暗中被紧紧攥起的心脏。
白裕华竟然开始呼吸不畅。
刺痛,浅层的皮肤被轻轻刮开,渗透出细微血液,生命被威胁的感觉直冲大脑。
林异竟然真的不是开玩笑!
她的唇还是那幺柔软,却有了不一样的冰冷,像是覆盖了粘腻的膜。
林异的动作没有停,刀往更深处……
咣当!咣当!咣当!白裕华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存在感强到就要取代她的灵魂。
脑中的弦彻底断了。
“啊——”白裕华终于伸出那双手,惊慌失措地把林异推开。
林异注视着白裕华,静静的,好像早已把她这个人都看穿了。
一下子就让白裕华觉得自己在林异眼中就是水母。
“你、你是不是杀过人?”白裕华捂住脖颈受伤的地方,吞咽着口水。
林异笑了,那个笑很奇特,像是审视,也是轻蔑。
“是啊,我杀过人。”
“你在开玩笑吧。哈哈。”白裕华想要擡起脚,但是那里僵硬得不受控制了。
“我杀的是自己的妈妈。”
河水荡漾着黑色的微光,林异的表情专注到冷漠。
“她得了癌症,所以我就杀了她。”
轻飘飘的语气,不像是谎言。
白裕华一个激灵,感觉双脚终于受控制了,她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面色慌乱又跌跌撞撞地站起,向着远离台阶与河岸的地方,狼狈地跑远。
林异没有去追,还是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河水。
就在夜晚更深,深到就快要随着地球的转动驱逐这浓稠的黑暗的时候,林异起身了。
她向着酒吧走去。
然后在门口,捡起了那一颗失去外皮保护,滚落沾染灰尘也氧化变色的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