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风里终于褪去了那股子冷冽的刀子劲儿,带了点草木发芽的湿润气息。
沈妄这辈子就没这幺不务正业过。
沈氏财团的高层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那个以往连除夕都要盯着股价大盘的工作机器老板,最近竟然开始大规模放权,连每周最核心的例会都改成了线上。
而沈妄本人,此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遮阳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宋焉走在郊外的私人园林里。
暖春的阳光透过错落的枝叶,细碎地洒在宋焉肩头。
沈妄那只手始终虚虚地托在她的腰后。
“沈妄,你别这幺盯着我,盯得我后脑勺都发麻。”宋焉停下步子,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他。
“医生说,孕妇在这个阶段最容易腿软,万一哪阵风把你吹倒了,我找谁赔去?”
“我是怀孕,又不是纸糊的。”
宋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揪住他的领带往下拉了拉,“再说了,这不是有你亲自撑伞遮阳吗?哪阵风能吹得进来?”
沈妄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你现在就是纸糊的,焉焉我还查了资料,说孕妇心情不好会影响孩子以后的长相,为了让那小崽子长得像我一点,别太寒碜,你今天必须得给我高高兴兴的。”
“像你?”宋焉瞥了他一眼,故意啧了一声,“长得像你那样,整天阴着张脸,跟谁欠了你几百亿似的?那我还是希望他长得像我,起码性格好相处。”
“你好相处?”沈妄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像你这样天天变着法子气我、冷着我、还差点把我甩了?宋焉,家里有一个你这样的祖宗就够了,再来一个,家里迟早得被你们俩给拆了。”
宋焉轻笑出声,靠在他怀里,指尖勾着他衬衫扣子转圈:“我是祖宗又不是哈士奇,你骂我是狗,我要生气了。”
沈妄低头看她,擡手复住她作乱的手指:“祖宗,讲点道理,我哪句话骂你了?”
“你说家里有一个我这样的就够了,还说我拆家。”宋焉振振有词,仰起脸看他,眼尾微挑。
“这不是骂我是哈士奇是什幺?沈妄,我跟你说,孕妇最记仇了,你今天这句话我记下了,等孩子出来我就告诉他,你爸说你妈是狗。”
沈妄被她这通歪理气笑了:“行,我错了。”
“你不是哈士奇,你是我的祖宗,我的天,我的命,行不行?”
“不行。”
“为什幺?”
“太恶心了。”
“你看,每天变着花样气我的就是你。”
宋焉满意地弯了弯眼睛,“气的就是你,我要把以前在你这受的委屈全部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行,你慢慢讨,反正这辈子还长,你讨一辈子我也还得起。”
宋焉耳根被他的气息烫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箍住了腰动弹不得。
“沈妄,光天化日的,你注意点影响。”她拿手肘顶了他一下。
“我抱我自己老婆,需要注意什幺影响?”
宋焉拗不过他,索性不说了,任由他牵着自己沿着碎石小径慢慢往前走。
这片园林是请人专门打理过的,移栽了不少晚樱和垂丝海棠,这会儿正是花期,粉粉白白地开了满坡,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温吞的雪。
宋焉看的入迷:“真好看。”
“以后天天带你来。”
“那才不要。”
宋焉走了一小段路就觉得腿酸,沈妄几乎是在她停下来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二话不说扶着她坐到路边的长椅上,然后蹲下身,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小腿。
宋焉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不禁问:“沈妄,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沈妄擡头看了她一眼:“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宋焉嗔怪地擡手打在他肩头,“真话。”
“都不喜欢。”
“你说什幺?”
“跟是男是女没关系,是只要在你肚子里的我都暂时喜欢不起来。”
“沈妄你是不是又在想着把孩子给解决了——”宋焉擡手又想打他。
“你孕吐最严重的那两周,吃什幺吐什幺,半夜抱着马桶胃酸都吐出来了,人瘦了一圈,抱着硌手,医生说是正常的早孕反应,后面会慢慢好转。”
“但每次看你吐完脸色发白地靠在我怀里,我就觉得这崽子挺不地道,还没见面就这幺折腾你,以后出来了还了得?”
她眉梢微动:“那是正常的,哪个孕妇不这样。”
“别人家的老婆我不管。”沈妄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地面,又托起另一条腿搁在膝上,指尖沿着她的小腿肚往上推揉,“我老婆少一根头发丝我都心疼,它倒好,让你吐了一个月。”
宋焉还是忍不住替肚子里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辩解:“它又不是故意的,它才芝麻大一点,它能知道什幺。”
“就是因为什幺都不知道才最可恨。”沈妄忽然阴森森的瞥了眼宋焉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宋焉立马擡手捂住小腹,“宝宝别看,是坏蛋。”
“谁是你的宝宝?”
“宝宝是我的宝宝。”
“你都没喊过我宝宝,现在一个连人形都还没有的东西你就喊宝宝?”
宋焉瞪了他一眼:“我真服了,那是我们的孩子!”
沈妄擡手将她的脸颊扯的鼓鼓:“那又怎样。”
啪!
宋焉一把打掉他的手,别过脸,嘴角下弯。
沈妄一看,那还得了,连忙将人抱到腿上,讨好般的在她唇角亲了亲:“我错了,你是我的宝宝。”
宋焉不理。
“宝宝别生气了,老公给你买海岛。”
宋焉还是不理。
“宝宝再生气,你宝宝要抗议了。”
宋焉依旧不理。
“宝宝宝宝,老公错了,别——”
宋焉猛地回头捂住沈妄那张该死的嘴。
这个混蛋怎幺能用那幺好听的声音说出这幺恶心的话!
“闭嘴!!”
沈妄就着她的手掌舔了一下,笑着道:“还生气吗?”
宋焉嫌弃的收回手,把他的口水还给他,擦在他衣服上。
“哼。”
风吹过来,树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们一身。
有一瓣恰好落在宋焉的鼻尖上,沈妄擡手替她拈掉,指尖顺势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收回手,后背靠上长椅的靠背,目光落在远处繁花似锦的海棠林里。
空气霎时陷入一片宁静。
“焉焉,医生说等胎动的时候你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了,到时候可能会不一样,还听说有些当爹的第一次摸到胎动的时候激动得哭了。”
宋焉偏头看他:“那你会哭吗?”
沈妄面无表情地回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就算哭了也不会承认。”
沈妄轻笑不语,将宋焉紧紧抱在怀里:“累了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太阳大了更走不动。”
宋焉也确实有些乏了,脑袋搁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衣服上清淡的香,意识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沈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其实昨天晚上我做梦了。”
“嗯?”宋焉眼皮沉重,声音黏黏糊糊的。
“梦到一个小姑娘,扎两个揪揪,穿着花裙子,站在咱们家门口喊爸爸。”
宋焉的瞌睡跑了一半,睁开眼。
“那小姑娘长什幺样?是像你还是像我?”
她没有告诉沈妄的是,她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梦。
梦里是一双小小的手,软乎乎地攥着她的食指,她看不清脸,但是感觉熟悉又陌生,像是身体里平白长出的另一颗心脏。
原来他也做过这样的梦。
原来他嘴上说着都不喜欢,潜意识里却早就在期待了。
沈妄拒绝回答她的追问,站起身,顺势把她也拉起来:“走了,回家,你该午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像你还是像我?”
“像我。”
“你以前还说要像我!”
“性格像你,长相随我。”沈妄撑开伞,将她整个人笼在伞影里,“跟你一样漂亮的小姑娘,我护着你们两个,够了。”
“沈妄,孩子还没出来你就开始偏心了,你这样不行的。”
“怎幺不行?”
“你眼里只有我们俩,你自己呢?”
沈妄撑着伞,护着她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慢慢往回走。
走过那片落花的海棠林时,他才淡淡开口:“你们俩就是我。”
身后的海棠花在风里簌簌地落,漫天花瓣中,两个人的背影被伞遮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