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人群熙攘。沈吟安穿行其中，一身素衣仿佛误入红尘的一笔淡墨，神色凝肃，与周遭的鲜活热闹格格不入。
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忽然，眼前亮起一抹鲜艳的红——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递到了她眼前。
“别那幺紧张嘛，” 卫凌晴笑吟吟地凑近，“这可是你第一次下山，这满街的热闹，就没有半点想看看、想尝尝的？”
“做完任务再说。”沈吟安面无表情地接过，心里却涌上一点惊喜：进宗门之前，父亲管得严，她从没尝过这东西。
她试探着咬下第一口——
“咔嚓” 一声微响，薄脆的糖衣在齿间绽开，随之而来是山楂恰到好处的酸，与糖的清甜迅速融合，外脆内糯，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她怔了怔，旋即默不作声地，一口接一口，将那一整串红艳都藏入了腹中。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卫凌晴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只见沈吟安腮帮微鼓，像只专心藏食的小仓鼠。她忍不住便伸手揉了揉沈吟安的发顶。沈吟安偏头扫来一瞥，眼神清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偏偏这副模样，配着唇角一点未拭净的糖渍，反而更显稚气可爱。
二人不再多言，随着人流穿过长街。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楼阁前。朱漆大门洞开，檐下悬挂着的绢灯，映照出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逍遥阁”。尚未踏入，一股甜腻浓郁的胭脂香气便如暖风般扑面而来，即便隔着重重的锦绣门帘，里头传来的娇声软语、婉转琵琶，也已丝丝缕缕，缠绕在耳畔。
“你确定……我们要进去？”沈吟安的眉头蹙紧了。
“没办法，”卫凌晴无奈地摊手，“这锦州城地处江南水乡，风光旖旎，历来是文人墨客汇聚之地，眼下城里大小客栈早已爆满。不如来这儿碰碰运气，或许能寻个落脚处。”她话音微顿，身子向沈吟安倾近几分，声音压低，神色也收敛了玩笑之意，“而且，从方才起，你也应该感知到了吧？这楼里有妖气。说不定，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
“哎呀呀，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儿竟能迎来两位女客，还是仙姿玉骨的修士！”刚踏入阁中，暖香扑面，一群莺莺燕燕便如彩云般围拢上来，那一声声“客官”叫得千回百转，甜得能沁出蜜来。
沈吟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见着数只染着蔻丹的纤手亲昵地便要挽上她的臂膊，她耳根瞬间红透，下意识就要去拔腰间佩剑，却被卫凌晴悄然伸来的手轻轻按住了动作。卫凌晴递给她一个眼神，默不作声地将她挡在身后，随即从容转向众人，笑意温浅，“我们别无他求，只想借宿一晚。”
“好说好说！这就为两位仙师安排最清净的上房！”管事妈妈摇着团扇，满脸堆笑地应承下来，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番，又压低声音热情补充，“若是有瞧得入眼的姑娘，想说说话……也尽管开口。”
是夜，楼下的丝竹管弦与调笑喧闹直至深夜也未停歇。沈吟安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用锦被死死捂住头，努力想将那恼人的声浪隔绝在外。不知煎熬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就在将睡未睡之际，一片若有若无的粉色雾气，竟如活物般，自门缝窗隙间丝丝渗入，如轻纱幔帐，悄然弥漫了整个室内……
幻境之中，沈吟安迷蒙睁眼，便对上一双含情带笑的碧色眼眸。一名女子竟跨坐在她腰腹间，青丝如瀑，眼尾微挑，天生的媚态浑然流转。她看起来年纪极轻，与沈吟安相仿，周身却散发着一缕清雅奇香，与这阁中俗气的脂粉气迥然不同。沈吟安心头警铃大作，想要起身，却惊觉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绳索缚住，动弹不得，身体只能僵硬地绷紧。
“你要做什幺？”
那女子也不答话，只抿唇一笑，一只手便隔着单薄的寝衣，轻柔地抚上她的腰腹，带着灼人的温度，缓缓向上游移。“别这般凶嘛，小女娘～”她嗓音软糯，带着蛊惑人心的调子，“这儿可是逍遥阁呀，长夜漫漫，自然是想与你……寻些真正的快乐。”
沈吟安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越来越大胆，步步深入，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她心中本该充满厌恶与抗拒，却意外地察觉自己的身体并非全然排斥，甚至……从最隐秘的深处，生出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期待与燥热。就在心旌摇曳、理智将溃间，眼前迷离的景象忽然如水纹般剧烈扭曲——
“啊啊啊！放开我！”
清脆急切的叫喊划破寂静。沈吟安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已沁出细汗。定睛一看，幻境中那无法无天的女子，或者说，此刻原形毕露的小狐妖，正被卫凌晴揪着后领，像只被拎起的小兽般提在半空，四肢还在不甘心地扑腾着。因情绪激动，她那条毛茸茸的橙白色尾巴以及兽耳都忘了藏，随着挣扎在空气中焦急地摇晃。
沈吟安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残存的旖旎碎片驱散，心想自己方才定是中了邪。
卫凌晴好整以暇地提着那不安分的小妖，挑眉：“哟，小狐妖，连化形都没学周全，尾巴耳朵都藏不利索，就敢出来施展魅术害人？”
“我没有害人！”女子急声争辩，脸颊气鼓鼓的，“我、我只是见她生得好看，就想逗逗她罢了！”
卫凌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照你这幺说，我生得就不够漂亮？怎不见你也来‘逗逗’我？”
小狐妖一时语塞，眼神飘忽，小声嘟囔道：“你……你看起来就很能打，不好惹嘛……”
一旁的沈吟安闻言，眉头紧锁。所以……她这是被一只小妖给看不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半敞，长发散落，面色大概还因为方才那些荒唐的幻境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这副模样，确实……不太能打。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更重了。
卫凌晴被这直白的回答逗得轻笑出声，手上松了力道让她双脚沾地，却仍拦在她身前，阻断去路：“说说吧，你叫什幺名字？这逍遥阁又是什幺来头？”
白璃揉了揉被揪得发红的脖颈：“我叫白璃。这家店……其实是我母亲开的。她心善，见不得弱小妖兽在人间被欺凌驱赶，便开了这‘逍遥阁’，明里是青楼，暗地里，却是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妖兽提供一处庇护所。”
“庇护所？”卫凌晴眸光微闪，追问道，“那近来城中频发的妖兽食人惨案，可与你们有关？”
“绝对没有！”白璃猛地擡头，碧色眼瞳里写满了急切，“母亲立过规矩，我们虽是妖，却要做‘良妖’！平日里……最多不过是趁客人们沉溺于欢好幻境时，吸取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精气，只会让他们稍感疲惫，绝无害性命之理。除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除非是那种穷凶极恶、欺压百姓令民不聊生的歹人，母亲才会默许大家……有仇报仇。”
卫凌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喃喃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寻错了方向，此地并非源头……”
“等等！”白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幺，耳朵尖微微一动，“你们说的那个吃人妖怪，我……我可能有点线索！”她脸上掠过一丝后怕，“前几天，我在城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个洞穴。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血腥气。我刚想探头看看，那洞里的黑暗中……猛地就冒出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恶狠狠地瞪着我！吓得我头也不回地就跑回来了！”
“哦？没想到，你这小妖还挺有用处。”卫凌晴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向沈吟安的方向，“那幺，作为你方才胆大包天、逗弄我师妹的惩罚，明日一早，就由你来带路，领我们去那洞穴一探究竟吧。”
“我不要！”白璃立马拒绝，尾巴炸毛，“那妖兽真的不好惹！它肯定会把我们都吃了的！”
“拒绝无效。除非……你想现在就被我师妹吃掉。”卫凌晴说着，示意白璃朝身后看去。
白璃战战兢兢地扭头，正对上沈吟安愠怒的眼神。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阴恻恻地紧盯着她，惊得她尾巴都哆嗦了两下。
“好、好嘛……我去就是了。”白璃小声嘟囔，耳朵耷拉下来，终是认命般地妥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