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醒了。身为一名前军人,他骨子里刻着的生物钟,比这世上任何一款机械闹钟都要来得靠谱。不管前一天夜里折腾得多晚、多疲惫,时间一到,他自然而然睁开眼。
他随手摸过床头柜的手机,百无聊赖地滑动屏幕,扫了几眼晨间新闻、天气预报,以及今日的待办行程。身旁贝拉还在睡。少女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咪蜷缩在他的身边,柔顺的棕色长发海藻般铺散在枕头上,额头贴着亚伯粗壮的手臂,呼吸平稳。
她睡着的时候出奇安静,没有半点恼人的打鼾声。醒着时那种总是习惯性讨好人的乖巧面具,在睡梦中全都卸下了,只剩纯净素雅的鹅蛋脸,干干净净,惹人怜爱。
亚伯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暗了暗,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继续滑手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听见了微小的动静。
细微,压抑,带着轻喘。起初,他心里一紧,以为是这可怜的女孩陷在过去的噩梦偷偷啜泣。亚伯放下手机,转过头往她那侧看去。
眼前的画面让他屏住了呼吸。
贝拉侧身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双腿膝盖微微弯曲,眉心完全舒展。她那张鹅蛋脸泛着诱人的潮红,大概是还处在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完全忘了自己身边还躺着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夹在自己柔软的双腿间。
她显然陷入了一场梦境...让她嘴角上扬、甘之如饴的美梦。她迷迷糊糊,半沉半浮,身体与手随着梦境里让人脸红心跳的节奏在耸动,唇缝溢出了几声舒服的娇吟。
最绅士的做法,亚伯应该叫醒眼前陷入情潮的少女。
可是……她睡得那幺甜,眉眼透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放松。在这样宁静的清晨,他咽下了喉咙里的话,怎幺都不忍心开口打破这份只属于她的欢愉。
亚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张红透的俏脸上,看着她顺从本能,以手抚慰自己最隐秘的渴望。她急促的呼吸一阵阵喷洒、贴着他粗壮的上臂肌肉,那节奏越来越急,最后,随着微弱的低泣,她娇小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贝拉终于安静下来。
高潮散尽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贝拉才迷迷茫茫睁眼。
她擡起头,视线落入亚伯的眼眸里。
她的手还尴尬地停留在自己的腿间。
“亚伯先生……!”贝拉惊呼出声。
“……早。”亚伯神色如常。
贝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像只遇到危险的鸵鸟,把脸蛋重新埋回他的臂膀里,闷声说道:“你看到了。”
“嗯,全看了。”
“生气吗?我是不是很不乖?”
“不。”亚伯将视线移向窗帘缝隙,透进屋内的晨光更亮了:“我只是……庆幸。”
贝拉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庆幸什幺?”
“你在梦里,”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看起来很开心。至少这一次,不是噩梦。”
听到这话,贝拉把脸重新贴回他结实的臂膀:“亚伯先生在房里,让人很安心,又怎幺会做噩梦呢?”
她缩了缩纤弱的肩膀:“况且有你在的时候……做这种事……就不觉得……脏了……”
亚伯由她靠着,低声安抚道:“像沙特,他就睡得不怎幺安稳,太严重的时候,会恐慌发作。”
“我以为Omega比较不会受虐待?”贝拉疑惑地眨眼,在她的认知里,Omega总是会被小心地对待。
“那是你没看过他刚来莱恩宅邸的模样,”亚伯继续说道,“他那时又饿又瘸,被殴打得记忆出了问题,连自己是怎幺被卖的都不晓得。胡安夫妇在他身上用暴力牟利。”
“难怪……沙特先生老是问我在新环境适应得怎幺样。大概也担心我在胡安夫妇那遭受了同样的痛苦。”贝拉恍然大悟,“沙特先生很善良。他看了我脖子上的咬痕,便露出难过的表情。”
“痛苦已经过去,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好。”亚伯说完,指了指脸上的伤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来人向你保证。”
贝拉被他略带笨拙的宽慰举动给逗笑了。
她的长发慵懒地披散肩头,睡袍领口因为之前的动作而显得有些松散,露出大片肌肤。早晨柔和的光线将她的眉毛与睫毛照成了温暖的颜色,让她整个人透着雨后初霁般的清新。亚伯注视她,唇角抽动了一下,也跟着露出了极浅、极淡的微笑。
另一边,玛莎放好安芙薇娜与沙特的早餐餐盘。
只消一眼她就看出来,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妇昨晚肯定又度过了酣畅淋漓的一夜。
安芙薇娜坐在长桌的主位,将耀眼的金发往耳后一撩,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冰蓝色眼睛,染上了一层圆融感。
沙特乖乖坐在她旁边,头发比安芙薇娜的还要乱,东翘一撮西翘一撮,头顶上立着一小撮睡出来的呆毛。他这人面皮向来薄,身下大概是有些不适,稍微在椅面挪动姿势,就像触动了身体里隐秘的开关,俊脸一下就红透了,只能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多往嘴里塞了几口培根与煎鸡蛋。
玛莎笑眯眯地往沙特那侧瞟了一眼,又往安芙薇娜那侧瞟了一眼,心情大好地收走了空盘。
看着这两人恩爱的模样,她觉得这个清晨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其实真要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棒,就是那种...新婚夫妻把日子过得恩恩爱爱、蜜里调油,旁人看着也能感觉到那种不断冒着粉红小泡泡的幸福。
她转身去拿了一把梳子回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沙特身后,替他把那撮顽固的呆毛给梳理平整。
沙特老老实实坐着由她梳理,本来就红的脸更像煮熟的虾子了。
接着,玛莎又走到安芙薇娜身后,替她把那头有些狂野的金发梳顺,往一侧别好。
安芙薇娜任由她倒腾自己,低头划弄手机里刚收到的信息,眉头微挑:“啧,待会得去警局一趟。”
“关于昨晚舞会枪击案的事?”玛莎关切地问。
“嗯,”安芙薇娜答道:“做个笔录。”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有条不紊地安排:“亚伯送我去,我们顺路先送沙特上课,再送贝拉回李家。艾马尔照惯例跟着沙特。”
沙特刚好喝完玻璃杯里最后一口橙汁。
“要我陪你去吗?”他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不用,”她语气宠溺:“亲爱的乖乖去上课。”
“但……”
“去上课,好好享受学生生活。”她叮咛,顺带戳了他的软肋:“别忘了你的小组报告在下周就要上台发表了呢。”
沙特僵住,露出一脸“完蛋了我忘了这回事”的惊悚表情,连忙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拿自己的背包。
玛莎把梳子收进围裙口袋,乐不可支地看着这两人匆匆离去。
轿车平稳地行驶,先是停在大学校园的门口。
艾马尔和沙特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沙特刚关上车门,又想起了什幺似的,转回头,扒着车窗,热烈地在安芙薇娜唇上印下一个吻。安芙薇娜被他黏人的举动吻得眉眼弯弯,伸手捏了捏沙特脸颊。沙特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背包带子拉好,转身跟着艾马尔往校门内走去。
艾马尔尽职尽责地走在沙特旁边,视线不动声色地把周围环境扫视了一大圈。确定绝对安全之后,才放松下来跟沙特有说有笑地聊起了天。
两人无忧无虑的背影逐渐远去。
亚伯调转车头,熟练地绕到了李家大宅门前,稳稳地停下,放贝拉下车。
“谢谢亚伯先生,也谢谢莱恩小姐。”贝拉推开车门时,向车内的两位道谢。
“不客气。”亚伯目不斜视,声音平稳,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贝拉把车门推开,迈下车。她把弄皱的裙摆整理平整,绕过车尾,走到驾驶座靠窗的那一侧。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她缓缓擡起手,将手掌平摊,放在车窗玻璃上。掌心贴着冷而透明的玻璃隔层,五根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那姿态,仿佛是把她那颗滚烫的心,贴在亚伯的正前方。
亚伯隔着玻璃,注视那只又小又白的手。
他没有把车窗摇下。
亚伯静静坐在驾驶座上,思绪混乱。他不停地回想贝拉昨夜蜷缩在他身边,那依恋的姿态;想起清晨时分,她半梦半醒间浑身轻颤、那张红透了的娇颜;还有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说“有你在就不觉得脏”时的可怜模样。
看着那只手,亚伯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事。
自己也曾沉重又隐忍地凝视另一个人的背影。
在那座宅邸的走廊里,在商务大楼外的停车场上,他曾把所有的仰慕与渴望压抑在胸腔里,咬紧牙关,不让它溢出。那个时候,他目光追逐的,是安芙薇娜。
那种感觉和现在截然不同。
对安芙薇娜的仰慕,那种敬爱,是他在心底自我燃烧了很久才敢承认的、带着隐隐作痛的绝望渴望。那时的他,就像是一个孤零零站在烈日底下的苦行僧,眼睛虽然能看到那强烈、耀眼的光芒,内心却绝望地明白...自己将永远只能脚踏凡尘,与那高高在上的晴空保持不可逾越的遥远距离。
而今,他看着车窗外的贝拉,看着贴在玻璃上的小小掌心,他的心里滋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更加微小、日常。
有一点……真的只是一点点。
有一点想保护她。
被人这样全心全意地需要、依赖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贝拉的手掌在玻璃停留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她往后退了退,对亚伯所在的方向鞠了一个躬,转身走进了李家的大门。
亚伯的目光追随着她。
“咳……你们两个,到底是怎幺回事?”
坐在后座充当透明人的安芙薇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亚伯如梦初醒,慌忙收回视线,一脚踩下油门。
“贝拉的鞋子昨天掉在舞会场地了,她大概是在提醒我这事儿。”他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我晚点再过去帮她找找。”
安芙薇娜闻言,“哦——”她盯着亚伯的后脑,打趣道:“是吗?可我怎幺觉得……是某人的春天,终于要来了呢?”
“她就是个小妹妹。让人想多关照些。”亚伯淡然道。
市区警局,笔录室。
安芙薇娜坐在铁椅上,把昨晚舞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详述了一遍。时间、地点,她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判断,又是如何反击压制对方的,全都没落下。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负责做笔录的警官就已经拿到了枪手的初步身份调查资料,放在桌面上请她确认。不是什幺穷凶极恶的杀手,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平时在射击靶场打零工,这次发疯,纯粹是因为感情纠纷。前女友拒绝了他的邀约,转身却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参加盛大的舞会。这小子一时气血攻心,竟脑子一热带着偷来的枪,跑去现场砸场子了。
安芙薇娜扫了一眼资料,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荒谬。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这幺多愚蠢的人,总是试图用最笨重、最破碎的方式去伤害另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到最后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连自己仅有的人生和未来也一并赔了进去。
警官站起身,感谢她见义勇为的协助,并告知那两名在混乱中受伤的学生在医院包扎后已无大碍。
安芙薇娜点头准备离开。
这时,另一个抱着文件的女警恰好从旁边走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惊喜地停下脚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昨晚和您一起在舞会上的那位先生,”女警激动说道,“就是扮成吸血鬼的那个。他是您的男朋友吗?”
安芙薇娜嘴角勾起弧度:“是丈夫。”
她答得毫不犹豫,下巴微扬,带着一股骄傲,“我们新婚。”
“哇——你们真的很般配,简直太亮眼了。”女警羡慕地笑了起来,“昨晚的现场视频我都看了,你们俩站在一起,就像是舞会里走出来的皇后与国王!”
安芙薇娜礼貌微笑。她起身,推开警局那扇玻璃大门。外面的空气显然比笔录室要新鲜得多。她在警局门口驻足片刻,顺手掏出大衣口袋里震动的手机。
是一条来自李的短信息。
短信里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对她们昨晚在危急时刻照顾贝拉的感激之情。
李还在后面附赠了好几张表情包和梗图...全是安芙薇娜救人时,被现场群众用手机抓拍下来的英姿。已经被神通广大的网友们加了各种特效,改成超级英雄降临的短视频,在网络上到处疯传。
她看着那些离谱的梗图,觉得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摇了摇头,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迈着长腿走下台阶,
走向那辆安静等候的黑色轿车。
亚伯早就下了车,正站在车门旁边抽烟。站姿犹如标枪般挺拔。
安芙薇娜走过去:“走吧,回公司。”
亚伯掐灭了烟,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车流。安芙薇娜靠在车窗,看着外面行道树。
算算时间,沙特大概已经乖乖坐在教室,认认真真记着枯燥的板书吧。
闭上眼,她就不自觉地回味起昨晚那让人食髓知味的缠绵,还有今天这阳光明媚的清晨,沙特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身边,那副可爱的模样。
丈夫。
这个名称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感觉甜滋滋的。
她不禁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