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白陆舟躺在出租公寓的床上,刚吃下一片安眠药。新开的药药劲有些不足,往常习惯的软绵的昏沉感迟迟未至,只有无力的四肢和头脑的清醒焦灼对抗。B市又在刮风了,连房顶似乎都在闷响。她闭着眼躺成一个大字,想着小时候爷爷教的睡眠法,想象一团气凝在丹田,然后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你是不是有病啊走中路啊!救我救我,死了!哈哈哈哈哈!”
……她早该知道,这套睡眠法只适用于老家房子,毕竟那个人口老龄化极其严重的破旧小区没有人会在半夜两点打MOBA游戏。
隔壁的情侣搬来有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打游戏到凌晨三四点,甚至是通宵。白陆舟作为一个独居女性,深谙不要轻易与人起冲突的大城市生活法则,就这样忍过了一个月,并且还可以永久忍下去。但是今天不太一样,今天是周天,另一边的大哥七点就要起床,此时没听见他的呼噜声白噪音,竟隐隐有些不太习惯。
“咚——!”
震天的响声传来,伴随着隔壁大哥的咒骂。真棒,白陆舟想,如果敲的不是我房间的墙就更好了。如果她有力气,她也要喊一句“不是我”来为自己辩白,可惜药效似乎发作了,连张嘴都困难。
好在世界确实安静了,在昏睡前的最后一秒,她想,看,隔音差也有隔音差的好处。
早上九点半起床,洗把脸就去赶地铁。在B市生活有一点好处,没有人会在意你是否穿得像个人样。在地铁上擡眼望去每一个人都半死不活,一具移动尸体混入其中像水滴进入大海。白陆舟下回了租房软件,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下搬家了。
合租不要,通勤一小时以上的不要,计算一下工资可能的涨幅,这些超出预算的也不能要了。看了半天也挑不出所以然,她将手机熄屏,算了,至少现在的住处楼下就有24小时便利店。快换乘时手机微微震了一下,有消息发来:“听说你把那条毯子带回来了?”
发消息的人是白壑川,白陆舟的亲哥,比她大两岁零八个月。两人的父母算不上合格,将他们丢在爷爷家养了几年,上学时候才接回省城。接回来后依旧持放养态度,一个酗酒一个加班,白陆舟时常觉得他俩能都考上大学找着工作简直是一个教育史上的奇迹。
白陆舟盯了那行文字一会儿,下了车才回复消息:“还有些别的,你想要的话,我这周拿到你家”
“以及,我这周末能去你那儿住两天吗”
白壑川的公寓和他本人一样,方正,严谨,井然有序,性冷淡。白陆舟拎着箱子踏进白壑川家门,眼里只有两种颜色。米白色地板,浅灰色窗帘,冷白色白墙和橱柜,深灰色懒人沙发,沙发上她哥正抱着银色笔记本改数值,电子屏照亮他灰黑色长发和一张偏白的死人脸。谁见到都会说是完美融入。
“小红毛来了。”白壑川擡头看了妹妹一眼,“进门先换鞋,箱子放门口,待会儿再收。”
“嗯,来探监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白陆舟绕过一些灰白的陈设家具,顺手从桌上拿走了烟和打火机。她边点火边走到这个房间里唯一花花绿绿的地方,“我要玩塞尔达。”
“一来就连吃带拿?”白壑川合上电脑,起身来到白陆舟身边拿switch。“接着点抽,打火机惯偷。”
烟灰缸被白壑川推近,里面躺着四五根万宝路尸体。白陆舟皱了皱眉,“你们最近很忙吗?又周末加班?”
“新版本上线,主策说这次的活动关得难一点。”
“又是为了卖当期角色对吧,我懂我懂,每一位都是超大杯必抽。”
白壑川摊手,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他从柜子里挑出一张卡带,“来都来了,来玩双子传说?看你玩塞尔达容易着急上火。”
“不是要加班?”
“陪你玩游戏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游戏里的两兄弟开始闯关,游戏外两人也各自占据一方沙发。白壑川专注看着游戏界面,方框眼镜映出屏幕反光,看起来比体温要冷一些。
她哥原来不这样,至少来B市上班前还不这样。大学的时候白壑川还是一个视觉系摇滚青年,第一个假期就带着一头黄毛和一把贝斯回家。那时候母亲没少在白陆舟耳边念叨,好好的孩子上了大学怎幺就变异了,你上了学可别和你哥一样。
那时候自己是怎幺回答的?或许根本没有回答,或许被试卷和药瓶淹没了。那时候白陆舟学业繁忙,抑郁严重,补习班和精神科两头跑。白壑川大学离得远,对此有心无力,只能在屏幕那头说一些“上了大学就好了”的空泛话。
大一那年,白陆舟去看他哥那个校园乐队的演出,livehouse里挤满了比着摇滚手势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狂热人群。鼓点通过音响被放大,震得耳膜和心脏一起咚咚响。白壑川在台上弹贝斯,音乐间隙接过不知谁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金色长发和钛钢耳钉都亮得刺眼。
那是她第一次看白壑川演出,也是最后一次。因为白壑川毕业以后立刻戴上眼镜去游戏公司算数字了,黄毛也逐渐变回了黑毛,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大城市把鬼变成人啊,白陆舟当着他哥的面就这幺吐槽,你一定是让B市和上班给害了,成功得到白壑川的一个白眼。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游戏里的兄弟俩只剩下一个人。哥哥在旅途中牺牲,接下来只能靠弟弟一个人把医治父亲的圣水带回家。白陆舟把手柄放下,“这也太短了,没什幺意思,咱俩就不适合这种孝心游戏,下次还是玩双人成行吧。”
白壑川点点头,活动了下颈椎,发出一声脆响。白陆舟听见忍不住乐,往她哥身边凑,“要帮忙按摩吗,十分钟二十块。”
“少来。”白壑川拉开了点距离,顺势捞过手机,“饿吗,我点外卖,想吃什幺?”
游戏还停留在弟弟站在哥哥尸体边的画面,背景是一片皑皑雪原,冰冷天地里,屏幕里的小男孩看起来茫然又无助。
窗外风还在刮,白陆舟说:“哥,我想搬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