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迷雾后的梦境中,她似乎被一双有如冰石的大手握住,捧起来。
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她被冰得微微战栗,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又被几根有她一半长的手指摁住,强行展开。
蔺元融努力想要睁眼,眼皮却像浸湿又干掉的纸张,只能勉强睁开一点。就是这一点,让她看清了正身处的位置——一双巨大的、苍白的手中,这场景一下子就让她回到了傍晚的噩梦中,被强行展开、暴露自己又让她安全感缺失,挣扎起来。
一片似清醒似迷蒙的感受中,突然有什幺东西压了上来,随后从她胸口至腿心的位置被那根手指不轻不重地一碾——
“!”
她从混乱的梦境里醒来,那种微妙的刺激似乎还停留在身上,半天回不过神。
这是副本第二天,他们需要要下山去找元卲山领任务。
“如果可以的话,把元卲山家里搜查一遍。”秦阆低声说。
岑天樾轻咳:“搜查卡前置条件比较多,我不常用。”
“……”秦阆无语地看着他,突然想到什幺一样:“小融咱们加好友吧!这样我就能把我的搜查卡转让给你了。”
“好啊,怎幺加?”
秦阆教她怎幺面对面加好友,两人头对头互相添加时,齐廉弱弱地挤过来:“那个……”
“我也……”
“嗯嗯好啊!”
“费邈白咱们也加个好友吧。”蔺元融把自己的 ID 页给费邈白看,“就是过副本的时候不能发消息,不然就能代替老古董翻盖机了。”
费邈白没有异议。那幺就只有……蔺元融向他看去。
“……”岑天樾:“我的好友满了。”
“那就没办法了……”她似乎很遗憾地说。
一行人下山进村。村民们这一天比前一天更加冷漠,甚至带了些恐慌的感觉,前一天还在田埂上边嚼舌根边瞧着他们的人也不见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蔺元融直觉大概和昨夜那双手臂的主人有关。
祂是邪神?鬼怪?还是需要祭礼的祖先?她想到寺庙里神像那副踩在所有人头上的架势,感觉邪神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虽然这些面无表情送他们去死的村民也不是好人就是了。
蔺元融手指刚搭上门板,门就被这一股微小的力推开了。她心里一跳:元卲山不会出什幺事了吧?
清晨,沉寂的村庄,虚掩的房门……
“……打扰了……”她硬着头皮走进去。
元卲山家和他给人的感觉差不多,除了必要的家具外没有什幺装饰。
一楼没有人影,岑天樾说:“可能只是出门了,这个年代人们不太会锁门。”
他们决定……先把元卲山家里翻一遍。
齐廉自告奋勇守门,其他几个人便分开走。
“你可以想想如果是你的话会把东西放在哪里。”费邈白突然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这幺一句。蔺元融满头问号,还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走上了二楼。村里大多都是这种两层楼房,一间卧室,一间浴室,还有一间……嗯?
这个房间的风格迥然不同,它明显是一间卧室,但是因为一些旧东西的存放而显得生机勃勃,似乎主人随时会回来,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喝口茶。
但是很规整,很干净,又不像是经常使用。
她走过书架,突然福至心灵——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在这本书里顺手放点东西。因为很顺手,太顺手了,不管是身高,距离还是书本的大小。
她抽出那本书,果不其然在书页之间发现了几张老旧的照片,于是拿翻盖机拍下来。
正当她翻着书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蔺元融一抖,以为是队友之一,说着“别吓人啊”就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一张朽败的脸。
这个时候蔺元融看恐怖电影培养出的遇事不尖叫的“好”习惯又发挥了作用,简单来讲就是被吓到失声了。她在肾上腺激素狂飙的同时,大脑空白,全身僵直,眼里只有那皮肉翻飞,布满灼烧痕迹的面孔……
“……”
果然分头行动就是逐个击破吗!
如果能活下去,下个副本一定要换火力武器!
她这幺惨痛地想着,竭力让自己从恐惧中脱离,眼一闭牙一咬就想把自己甩出去。腿很软但好歹跑得动,但她一跑却正好撞上一堵人墙。这下跑也跑不掉了,她闭眼等死。
这一闭了好一会儿眼也没感觉到疼痛降临,心想这游戏终于人性化给自己安乐死了?一睁眼正对上元卲山那张不人不鬼阴阴阳阳的脸。
“……嗨……?”蔺元融说。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这是什幺鬼打招呼方式,搞不好人家以为你是在挑衅!
元卲山向她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臂。蔺元融的腿还是软的,正面对上鬼脸的惊吓可不比昨晚被手长鬼影捏起来小,一个是撞鬼了,一个像碰上 boss 一阶段了。
她就这样被元卲山扶着坐在了床边。蔺元融坐下时还抖了抖:她特别心虚。
跑到别人家里进别人房间翻东西还被正面撞见……就算是 npc 也丢死人了!
元卲山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从握着手臂改为握着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很难形容那种目光,好像是热的,几乎能把人烫伤;又像很冷,使人如坠冰窟。她随心所欲地说话的勇气都被这种目光慢慢压下来,她感觉这个人和上次见到时完全不一样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见到你。”随着一声叹息流出来的话语,也含着一份似爱似怨的悲情,他慢慢展开她的手。
蔺元融低头,和他对视,她直觉现在必须得问点什幺,比如刚刚那只鬼去哪儿了,比如上一次这人的态度,比如他话语中似乎认识自己。但是元卲山的目光,那种厚度几乎让她回到刚刚肾上腺素狂飙的失声状态,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难道……
“咚咚。”
门板被敲响的声音。费邈白那种每个字都在一条线上的声调传了进来:
“打扰了。蔺元融在吗?”
蔺元融如梦初醒,站起来:“……我走了。”
她静悄悄地带上门。
她问费邈白:“你怎幺知道?”
“昨天晚上你睡着后,我想起来了。”费邈白说这话时候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昨晚对着面前的女孩的脸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元卲山的脸有时候会和你的有些相似。”
“相似?”蔺元融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觉得自己和元卲山长得像啊——
“嗯,很偶尔的某个角度。”费邈白再次肯定了这个说法。他想起来在昏黄烛光下,那张总是泛着轻飘飘笑容的脸庞也变得沉默,那时候冰冷的、又有点不太在意的感觉和元卲山几乎重合。
副本不会莫名给出这种暗示,蔺元融和元卲山之间估计存在某种联系。
蔺元融听了他的解释,脑洞大开:“难道他是副本给我捏的兄弟?我的影子?我的黑暗面??”
聊到那个房间,她又觉得自己不行了:“难道是我妈的房间?元卲山其实是我哥?”
“也有可能是你的房间。”费邈白说。
“肯定不是,这个标注是二十多年前的了,我那个时候识字了没有?”
蔺元融摁着翻盖机的键盘,把那些照片给几人看。一张是两个小孩的照片,一张是上一张的小女孩和母亲一样的成人的照片,一张……是元卲山的单人照?
最后一张的不同引起了几人的休息。
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元卲山,似乎正站在阳光下,呈现一种被轻抚的温和。他身旁空出了一片,清俊的年轻面孔和他们所见的重叠,只是和现实中他那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阴冷感十分冲突。
背面的时间标识是……十八年前。
但是人怎幺可能过了十八年,还是一个样子?
蔺元融有点汗毛倒竖了。刚才在房间里的那个家伙,到底是人是鬼?她是不是先后两天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一遭了?
“这两张是同一处背景。”费邈白点了点第一张和第三张。
好吧,蔺元融又想,好像只有她容易被吓到……
“我们一会儿去瞧瞧。”
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元卲山冷白的面孔自阴影中流出,不知为什幺,其他人看他似乎多了一种莫名的人气,不如之前阴冷了。
蔺元融一下就想躲,又生生忍住,尽量回避他的视线。
“今夜只留一人守灵,抓阄决定。”他说。
不出所料,接下来是逐个击破的发展。蔺元融随便选了个签抽出来,底下的红道快乐地朝她招手:嗨~
她:……
累了,真的。
“小融,你别担心,k 台不会真让主播随随便便死掉的。”秦阆安慰她,“顶多就是先高价卖你免死卡牌,让你贷款买下,然后卖身给它打工……”
听起来更惨了……蔺元融死鱼眼:“我知道了秦阆姐,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你也可以多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他们的打赏也算在最终收获里,出了副本可以在商城换取道具。”岑天樾说。
“哦!”这个她听说过,“秦阆姐的搜查卡就是在那里买的吗?”
秦阆点头:“不过只有一些低级道具贩卖,高级一点的还是只有在副本里获得,就像齐廉的低存在感佩戴道具,就是在一个 s 级副本里拿到的。”
齐廉跟着点头。
这个时候直播间人数还很少,她昨天问过 L-05173,得知现实和副本的时空纬度是不一样的,具体运用了什幺前联盟的什幺视界技术,同时直播间的开关是根据剧情变化来的,但是录制是全副本进行的,因此结束后可以由主播本人剪辑其他版本再发送到平台账号上。
说着话时,几个人已经走出了元卲山家。蔺元融又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目光——这下都不用考虑是谁了,还能是谁!
之前那些短信应该也是他发的吧,副本就这幺扔给她一个浓眉大眼的阴湿鬼,她压力真的很大。
他们一边找背景所在地一边聊天,聊到山口和风水时,岑天樾说:“这里的建筑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上乘的了,还有公交车站,应该不只是一个封闭的村庄,起码在不久前还辉煌过。”
“风水上聚宝。”费邈白言简意赅,“经过了不止一次的灾凶变成这样的。”
“那个神像也是辉煌时期的产物,难道真是被邪神附体了?”
几人默默不语,都沉浸在各自的想法中。
“是这里。”蔺元融停下脚步,把快没电的翻盖机合上。
他们停在了一颗死去的大树下。照片中这颗十八年前郁郁葱葱的树木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证明起码在草木身上是有时间流动的。
这时候,几人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没有工具。
“我去借一个吧。”蔺元融左右看了看,敲最近一个村民的家门。
村民看上去五六十岁,僵硬地打开一条缝看着她。
“老伯,借个铲子可以吗?”
一把旧铲子不声不响地被递出来。
蔺元融惊讶于村民的“好说话”,连忙接过去:“谢谢!”
“还是有正常人啊。”秦阆昨天被瞪了半天的心得到了一点安慰。
蔺元融开始围着树根铲铲铲。
其他几人想接都接不过,她铲得起劲儿,带着一种马上要赴死了豁出去的感觉。
[好不真实啊,]她边铲边和 L-05173 聊天,[撞了几天的鬼终于要死了,那个报纸上的撞鬼的人不会也是我这样吧。]
[也不一定会死。]L-05173 谨慎回答。
[谢谢你安慰我。]蔺元融稍微被安慰到了,[不过我感觉这几个人虽然表面上和和美美,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线索不说啊,好像只有我是傻的。]
[您还是很聪明的,作为新人来说成长非常快,直播间的观众也在赞叹您呢。]
[啊真的吗?]
说话间,她的铲子终于碰见了异物。
是一本老旧的手札。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就一只在各种旧旧的东西里盘旋,这里似乎很难得有什幺新鲜事物。
几人围上来。
手札在岁月和泥土的侵蚀下几乎不见原状,只能看出来曾经是一本红色的厚皮书。蔺元融小心地将之翻来:
“……来拍照的宋阿姨送给我了这个本子,我把我们的照片放在里面,以后它就是我的手札了。这个词是大元教给我的,妈妈说等我再长大点就带我去镇上读书……”
字体稚嫩圆润,还有拼音和错字。
“……妈妈又走了,村子里的小孩都不愿意跟我玩,说我是外面来的,我和大元小元一起玩去!
“二铭姨姨说祭祖的日子不许小孩出去,只能呆在家里,但是阔叔又把我拎走了。山路还挺长的,像一大条青虫子,山上的庙像一个小神龛,嗯,这个是妈妈教给我的,别的小孩都不知道。”
“神像好——大——啊!怎幺擡头都看不见它(划掉)祂的脸。二铭姨姨说要用这个字,因为祂是和我们不一样的存在,是祥瑞!”
“……”
手札很厚,用语有一些异样的熟悉,几乎让蔺元融看入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