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婧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开着,屏幕上在回放一盘象棋赛点,特级大师的对局,红方弃车攻杀,黑方老将左支右绌,精彩万分。
苏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上棋子的走向,眉头时皱时松,嘴角偶尔往上翘一下。
苏汶婧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去,先没坐下,她问站在旁边的老谷叔,"苏汶侑回来了吗。"
老谷叔摇了摇头。
"还没有。"
苏汶婧点点头,在爷爷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她把那个抱枕从沙发角上捞过来抱在怀里,腿盘起来,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T和运动短裤,出门时戴的鸭舌帽被她拿在手里搁在茶几上,老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了,吃晚饭就不见你的人。"
"我去见了一个朋友。"苏汶婧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
"男孩子?"的语气老爷子的声音很随意,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的棋局。
"男孩子,在洛杉矶认识的。"
苏老爷子的嘴角往上走了一截,他回到这个题上,"三观如何,相貌如何。"
苏汶婧把脸从抱枕里擡起来,瞥了爷爷一眼,她那个眼神里有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心虚。
苏汶婧觉得自己把控不住自己的大脑了,每次被问到任何和男生有关的问题就会自动联想到苏汶侑,她现在特别避讳这个话题,但凡沾到一丁点边,她脑子里的搜索功能就会跳过所有正常的筛选直接把结果指向一个人。
"爷爷,只是朋友。"她把抱枕往脸上一盖。
老爷子笑了,"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的,苏汶婧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瞄了爷爷一眼,老爷子端起茶杯,盯着电视屏幕,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圈,但他还在笑,她不知道他在开心什幺。
爷孙俩看完赛点的时候传来门开的声音。
苏汶侑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整个人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裹着一股热腾的朝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外面凝了一层水雾,里面是一碗糖水。
苏汶婧转过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苏汶侑摘下帽子,头发被汗打湿了,有几缕搭在额头上,他用手把头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苏汶婧。
苏汶婧接过来,袋子是凉的,透过塑料袋能摸到碗壁上那层冰霜。
"还是冰的。"
"几百米处的地方。"他说,然后转向老爷子,点了下头,"爷爷。"
老爷子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苏汶婧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把塑料袋拆开,碗盖掀开,里面是椰汁西米露,面上浮着切得方方正正的芒果粒和几颗剥好的龙眼,冰镇的,碗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大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老爷子低头看她,"地上凉,这幺大了还蹲着吃。"
苏汶婧含着勺子对他笑了一下,没起来,老爷子拿她没办法,摇了下头不说了。
苏汶侑在爷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腿往前伸,两只手自然垂在扶手上,他目光始终落在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块地方,那个蹲在地上吃糖水的人。
老爷子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汶侑,跟梁壹打的球?"
"嗯,打了半个小时。"
"我今天让老谷去那边说了,明天下午你考试结束之后,一家人去吃个饭。"
苏汶侑这下没有回答,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往里蜷了下,老爷子心里门清这个孙子平时最爱跟他闹腾,贫嘴、赖棋、逗乐,但一旦不开口了,就知道是怎幺回事了。
"你母亲也是担心你,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她做的每一步都不对,但你要知道,这样的负面新闻,对连家也有影响。她在你外公那边扛了多少压,她一个字都没跟你提。"
他停了一下,电视屏幕上那盘棋复盘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红方弃车,解说员的声音很激动。
"不过爷爷既然出手了,真相该怎幺播报就怎幺播报。没人能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一点你不用顾虑任何人。"
他把脸转向苏汶婧,苏汶婧还保持蹲着的姿势,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上,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我们苏家——"老爷子把目光从苏汶婧身上移回苏汶侑脸上,"这一大家子,该冰释前嫌了。"
苏汶侑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向苏汶婧,她还蹲在地上,用勺子舀着碗底最后一点椰汁往嘴里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
但苏汶侑太了解她了,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恰恰是她在消化最多东西的时候。
"我先上去了。"他站起来。
爷爷点了下头。
苏汶侑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偏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苏汶婧。
"姐姐,我有事情和你说。"
苏汶婧擡起头,她嘴里还含着一口糖水,腮帮子鼓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勺子搁进空碗里,端着还剩两口汤底的碗站起来,对着老爷子说了一句"爷爷早点休息",跟在苏汶侑身后上了楼梯。
老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电视屏幕上,红方弃车之后三步将死了黑方老将,解说员说这是一步险棋,牺牲最大的子,换取全局的活。
他看着那步弃车,手里的杯盖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苏汶婧走在苏汶侑身后,楼梯间的灯带把两个人的照的明亮。
她走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黑色无袖T下面肩胛骨在走路时一开一合的轮廓,他白,看着很清爽,走路的姿势也独一份。
苏汶婧脑子里前几分钟爷爷说的"冰释前嫌"四个字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她此刻想的是,他穿这身打球的样子,她没看到。
苏汶侑推开自己的房门,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随手往床上一丢,他走到房间正中央停住,两只手叉在腰上,背对着她,那个姿势像是在调整呼吸,苏汶婧反手把门合上,走到书桌前把那半碗糖水放下。
"你把我暗示上来干嘛?"她转过身靠着书桌边沿,两只手往后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他。
苏汶侑两步过去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对不起。"他的嘴唇埋在她头发里,声音很哑,"又让姐姐难堪。"
苏汶婧知道他这句对不起是为了明天那顿饭,所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而她七年前离家飞去洛杉矶,在这个家里没有温情,只有一个爷爷和一个弟弟,要她坐在那张桌子上,对着连玉结的脸,说些"冰释前嫌"的话,苏汶侑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的手臂就又往里收了一寸。
“你不想去,就待在家里,我会去说。”
苏汶婧擡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几下。
"你怎幺说。"她侧过头,脸颊擦过他的后颈,"和他们说我生病了?"
苏汶侑不回答,他埋在她头发里的下巴往下压了压,他确实想了,也确实知道这个借口烂到不行,但他宁愿用烂借口,也不想让她在连玉结面前再弯一次脊梁。
"爷爷说的没错。"苏汶婧的手指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冰释前嫌的应该是我,不是你,这顿饭,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出于真心,但爷爷总归是希望这个家能完整地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她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得去,我们一起去。"
苏汶侑“嗯”了一声。
"如果待得不舒服了,就回洛杉矶吧。"
苏汶婧知道这句话不是让她逃避,是要她不为他而跟任何人妥协。
不必为了苏家的面子去忍连玉结的冷眼,不必为了爷爷的"冰释前嫌"去扮演一个好脾气的孙女,不必为了让苏汶侑在这张桌子上坐得舒服一点而去咽下任何一口你不想咽的气,如果这里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走。
回那个你在七年里独自打拼出来的战场上,他宁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她,也不要她因为他在这里受一丁点委屈。
"那——"苏汶婧把脸擡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想我。"
她问得很快,眼睛真心实意,问完了就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去找你。"
四个字,不假思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