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不适感依旧浓重,付言冰靠着冷硬的墙,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终究撑不住,昏昏睡了过去。
后半夜,监控室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银烁守了他大半夜,实在困得厉害,趴在监控台前睡着了。
没过多久,监控喇叭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梦呓。
“小溪……别走……”
细碎又沙哑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轻轻拉了出来。
阳光晃眼的旧午后,车停在路边,树影在车窗上晃出斑驳的光影。母亲拎着包推开车门,裙摆轻扫台阶,只说去街角小店取件要紧的东西。临关门前,她回头温柔叮嘱,一定要看好妹妹。
他当时只顾着低头摆弄手里的玩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只是一瞬的分心,再擡头,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不见了。
妹妹那年才四岁,扎着软软的小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一转眼,就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里。
从那天起,家里再也没有过真正的晴天。本就不宽裕的日子,被没完没了的寻找拖得更加艰难。父母白天拼了命地打工赚钱,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到处打听,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们瘦得脱了形,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却始终不肯放弃。可人海茫茫,妹妹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半点消息都没有。
“小溪——”
“小溪……别走……”
他在梦里反复低喃,声音发颤,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冷汗涔涔。
监控室里,银烁的呼吸轻轻乱了。
指尖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静得发沉。
他梦里每一声轻唤,都落在她心上,悄无声息,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个人,只能是她的。
怎幺可以,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
银烁沉默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站起身。
她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微弱的光顺着门缝淌进来,落在他沉睡的侧脸和身上,把他圈在一片安静的亮里。
她放轻脚步走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幺。
盖好后,她慢慢起身,退到房间里没有光照的阴影角落。
就站在那片暗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目光沉沉地黏在他脸上,一瞬不瞬,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就这幺望着,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天边微微发亮,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轻轻合上了门。
付言冰缓缓醒过来。一夜梦魇,身体依旧沉滞难受,连睁眼都觉得费力。梦里的慌乱和愧疚,在清醒的那一刻慢慢淡远。
他动了动手指,先感觉到身上的暖意。低头一看,一条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风轻轻一动,一丝淡而清浅、只属于银烁的香气,悄悄缠上他的鼻尖。
银烁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
她和父母一向疏远。他们长年在国外,眼里只有工作和生意,从来不管她孤不孤单,只会不断打钱过来。
她拨通了那个从小记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下一秒就被接起——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旁边,可接起的人,永远不是她的母亲。
“小姐,是我。”李秘书的声音温和又公式化,“夫人还在忙,暂时没法接电话。”
银烁神色平静,早就习惯了。
“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他的家庭信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尾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好,我马上处理。”
李秘书从不问多余的话。没过多久,资料就发了过来。
银烁慢慢往下看。资料上只有冰冷规整的文字:妹妹付溪,某年出生,四岁走失,至今无下落。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松开,肩线也跟着缓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
可资料到这里就断了。关于这些年的踪迹,一片空白。
银烁指尖按在屏幕上,微微顿了顿。
她盯着通讯录深处那个几乎从不触碰的名字,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她的一个表哥,常年游走在地下圈子里,手眼通天,却也阴鸷狡诈。
她从没有怕过他,只是打心底里厌恶、不屑,向来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可这一次,为了找到付言冰记挂着的人,
她不得不,去找他。
天边的晨光彻底漫过窗沿,将走廊的阴影一点点驱散。
银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攥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屏幕,迟迟没有动作。
她早就不记得那位表哥的电话号码了。
自从刻意和那些晦暗的人与事划清界限,她便把所有和他相关的痕迹,都压在了通讯录最深处,连带着号码一起,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此刻心有执念,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翻出名字。
银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手指慢慢滑动着屏幕,从上往下,一遍又一遍,翻得极慢。划了一页又一页,指尖都有些发酸,才在最底部、一个无备注的陌生号码栏里,顿住了动作。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才凭着模糊的记忆,确认这就是那位表哥的电话。没有备注,没有标记,孤零零躺在角落,像被彻底遗弃。
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的抵触翻涌,可一想到房间里的付言冰,想到他梦里对着别人呢喃的模样,那份不安瞬间被一股偏执的欲念压了下去。
她要找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结果,而是一个能牢牢拴住付言冰、让他彻底臣服于自己的筹码。只要握住他妹妹的下落,就等于握住了他的软肋,往后他的喜怒哀乐,都只能由她掌控。
银烁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只响一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低沉慵懒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男声:“哟,难得啊,小烁居然会找我。”
银烁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没有多余的客套:“我要找个小女孩,付溪,四岁走失,如今九岁,我要她的准确下落。”
表哥漫不经心地笑:“找失踪五年的孩子,可不是白帮忙的。”
“我知道。”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缩,“你想要什幺,我都能给你,只要你找到她。”
“爽快,等着消息吧。”
电话被干脆挂断。
银烁缓缓放下手机,转身走向了监控室。
她没有守在房门口,而是坐在屏幕前,安安静静地盯着画面里的付言冰。
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沉而静的偏执。
她不是要帮付言冰释怀,更不是要让他放下过去,而是要把这份牵挂变成最牢固的枷锁。等找到付溪,她就握着这个秘密,让付言冰乖乖待在她身边,对她言听计从,完完全全臣服于她,再也逃不开。
房间内,付言冰缓缓撑着墙壁坐起身。
药效散去大半,可浑身的沉滞不适感依旧浓重,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干涩发疼。
这五年里,一直是父母在外奔波寻找,日复一日,却从来没有带回过半分好消息。
他什幺也做不了,只能把所有的慌乱、自责与无力,全都压进书本里,靠拼命学习麻痹自己,假装不去想,就不会疼。
他擡眼望向紧闭的房门,目光安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而监控室里,银烁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日子就这幺悄无声息地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银烁从没有对付言冰做出任何过分的事,既没有逼迫他,也没有说过一句强硬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守着分寸,按时照料他的起居。
每日三餐,她都会准时端着餐盘过来。
开门的时候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进去之后也不敢擡头看他,只低着头把饭菜放在桌上,手指都有点不自然地蜷着,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羞怯局促。
放下东西就立刻往后退,关门的时候也是一点点合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
除了三餐,她还准备了换洗衣物,整整齐叠在床边。
她似乎独爱天蓝色,送来的衣服全是清一色的浅蓝、天蓝、清蓝,满满一堆,柔和又统一。
付言冰心里明明抵触到了极点,态度也始终冷淡疏离,可他比谁都精明,心里清楚,真要想办法逃出去,就必须先保住体力。
所以银烁送来的饭,他都会安静吃完,只是从头到尾,没给过她一点多余的反应。
那些天蓝色的衣服,他依旧一眼没看,半分没碰,用沉默划清界限。
银烁却从不在意他的冷漠,也从不强迫,只是日复一日,安静地送来饭菜,换上干净的蓝衣。
不吵,不闹,不逼,不凶。
两天过去,付言冰紧绷的心,渐渐松了一些。
他原本以为,将他强行带来的人会有极端的手段,可这两天,她始终守着界限,没有伤害,没有逼迫,只有沉默又稳定的照料。
他依旧消沉,依旧抵触,依旧不想说话。
但悬在半空的心,终究悄悄放下了几分。
他不知道,监控屏幕前的那双眼睛,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银烁坐在无数画面中央,只盯着他这一个镜头,安静、固执、又病态。
她不急。
她可以等。
等他习惯,等她拿到筹码。
到那时,他就再也逃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