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在一条巷子里追上了雷纳。
他缩在一堆木箱子边上,头埋进膝盖,手指用力地扯着头发,呼吸破碎,像是一台油尽灯枯的机械,正在惯性的驱动下发出一阵阵荒凉而单调的余音。
刚刚的狂奔让你的脚疼得要命,眼睛也干涩得不行,你只能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恢复体力。
直到你们的呼吸逐渐同频,雷纳的声音才从他的身体里传来。
“我不想喝那杯饮料。”
他机械地说。
“我不要喝。”
你没有说话,只是揽上他的肩,把他往你怀里拉了一点。他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段时间他还是没长什幺肉,压在你肩上的重量硌得你生疼。
“我不是……我不能喝那杯东西。”
雷纳还是说,他的眼光涣散,瞳孔虚无地盯着地上的一粒灰尘,或者是一只蚂蚁。
“嗯,那我们就不喝。”你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用逼自己喝。”
“我爸爸是兽人,我妈妈是人类,我是混血种。”雷纳突然开口,还是一动不动,“我也不知道为什幺人类和兽人会相爱,反正我爸妈是这样,然后结婚了,有了我。”
啊,原来如此,你脑海中的大量疑惑都有了解答。
“在我10岁以前,我们的生活都很平静,和普通人没有什幺区别。一般是爸爸出去工作,妈妈在家里。她手很巧,会做很多东西,我的编织技术就是跟着她学的。”
“然后有一天一切都变了,爸爸一直没回来,我问妈妈怎幺了,他去哪里了。我妈不说话,只是抱着我哭。后来我看到村口聚集了很多人,我想过去看,她不让,她说没什幺,让我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雷纳的声音很平静——太过平静了。你低头看他,他的脸色苍白,只有手上的疤痕是红色的。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去了另一个村落,然后过段时间又离开了,然后循环往复。我问妈妈为什幺我们不能定居,她不解释,她只是看着我哭,说对不起,所以我也就不问了。”
雷纳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睡着了,但是隔着衣物传递过来的颤抖告诉你他很清醒。他的呼吸变得尖锐,像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破开他的喉咙,破开他的胸膛,然后淤积已久的脓血混合着五脏六腑汩汩流出,让他喘不过气。
“她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回来,身上还带着伤。我问她有什幺我可以帮忙的,但她只是哭,后来又开始笑,说她很后悔生下我。她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但是她没法保护我,她说我以后会过得很辛苦,所以一开始就不该生下我。”
雷纳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将头压得更低了。
“我觉得,我妈妈是对的,我的诞生是个错误。”
你握紧了他的手,想安慰他,但只觉得言语苍白,喉头紧涩。
“有一天,她很晚才回来,但是心情罕见地很好。”雷纳笑了一下,但他的手好冷,浑身都在颤,让你想到刚从冰窟里被捞上来的鱼,虽然张大了嘴呼吸,但依旧会慢慢窒息而亡。
“她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所以买了一管饮料,要和我分着喝。我不知道那天有什幺要庆祝,但是我看到她高兴,所以也很开心。她给了我那管饮料,紫色的,装在玻璃管里。”
雷纳又不说话了,你只能听见他短而急的呼吸,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让你的心脏也随之狂跳起来。他尝试发声,但只有类似溺水的气音从他的唇缝间漏出,于是你将他抱得更紧,你知道他在尝试对抗那个终于追上他的梦魇。
“她把那管东西给我后就进了卧室,让我一会儿拿进去一起喝。我把它分成了两杯,还加了些水,让杯子看上去更满一点。我想,这样她可以多喝几口”
“妈妈喝了,我没喝,因为那天下午有个集市上的老板给过我一杯饮料了,我想我的半杯还可以留给明天。”
“然后,那天晚上。“雷纳的语言突然变得破碎,像是一面镜子从高处落下,每一块碎片都还映着完整的脸,却再也拼不回去,“那天晚上,她一直在翻滚,吐血,尖叫,到处都是,她痛得撞墙,我去扶她,她把我撞开,她盯着我,问我为什幺。”
雷纳的肌肉紧绷,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留下深陷的凹痕,手指开始神经质地扣挠着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什幺东西从体内挖出来。
他突然爬起,跑到角落里开始干呕,可是除了自己的胃液和眼泪,他什幺也没吐出来。雷纳还想再说什幺,但梦魇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只能看着你,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突然知道了那晚事件的全貌。你仿佛就在现场,你仿佛身处于那一室狼藉之中。已经失去生存意志的女人本想带着孩子一起赴死,但是少年的爱意反而让她计划中干脆的死亡变成折磨。于是女人不解,女人痛苦,女人愤怒,最后在满腔疑惑中死在孩子面前。
你觉得你也如坠冰窟,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在小巷的风中带起了你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听见自己狂奔的心跳,抽动的肺叶,被眼泪堵塞的声带,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逼得你也想吐。
但你想,你必须拉他一把。
你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回手脚的控制,慢慢地挪到他身边,搭着他的肩膀。
雷纳颤了一下,随后抓住了你的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
“动静把村里的人都引来了,他们都说我是杀人犯,是该死的畜生,是没心没肺的的怪物。有人开始打我……后来是很多人,但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我不想反抗……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不在家里了。”
雷纳的声音干涩,像是在酸液里浸泡了太久,轻轻一挤就会流出无尽的痛苦。
你能猜得到后续的走向,不可能有人愿意收留一个背上弑母罪名的兽人,于是少年最终流入了奴隶市场,成为最低贱的商品。
“不是你的错,你并不……”
“那是谁的错?”雷纳痛苦地咆哮,声音嘎吱作响,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短暂的言语能力。
“怎幺可能不是我的错……我让我的母亲痛苦地死去……就算她一开始就有这种想法,她本来也可以……你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呜……她说她好痛,和小叶子一样,我本来也可以抓住小叶子的,但是我没有,她掉下去了……她是为了给我找花才死的,是我害死她们的。”雷纳转过身,将头靠在你的胸前,他的眼泪砸在地上,砸在身上,砸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我什幺都抓不住……我什幺都留不住……妈妈死后我就经常做梦,梦到她看着我,然后哭,然后笑,我跑过去想碰碰她,她就消失了……遇到小叶子她们后我就没再做这种梦了,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但是没有,一下子就又都没有了!”
雷纳顿了一下,突然又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后来我明白了,她们都恨我,妈妈,小叶子,那些鸟也一样,她们都恨我,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也不配去找她们,我得这样活着,活到活不下去了才能死……所以我想那就这样吧,我认了。”
所以他才会有那样死寂的眼神,命运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上开恶劣的玩笑,让他不断地得到又失去,直到他身上的所有生命力都被抽干。看不见的存在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烙印,每一次行刑都带走他一部分的自我,直到他学会不再反抗,直到他明白已经别无选择。
你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相贴。
你看着他说:“雷纳,你值得,你很值得。”
“而且你知道吗,你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放弃生活。”你说得很轻,很慢,你希望每一个字都能传达给他,“我每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衣服都是整洁的,和你身边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你一直对学习充满热情,而且你依旧对其他生物心怀善意……雷纳,你依旧活着,你的心还没有死去。”
雷纳摇了摇头,对你的话感到不解:“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小事,我并没有做什幺。”
“不是的,雷纳,不是的。”你看着他笑了,“你已经比很多我知道的人类还努力地活着了,所以不要放弃,好不好?”
雷纳的眼神飘忽,但最终还是慢慢定格在了你身上。他咬了咬嘴唇,苦笑一声。
“你真的好奇怪。”
他闭上眼,碎发在他的额前垂落,将他的眉眼隐藏在阴影中,你看不真切。
你擡起手,撩起他的头发,于是阳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他像是被刺痛似的抖了一下,随后他睁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你,你看见他的眼中有碎光在跳动。
“我会陪着你。”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你也不要放弃。”
雷纳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怎幺可能一直陪着我。”他说,但是他没有移开目光。
“魔女说到做到。”你贴得更近,几乎与他嘴唇相碰,“相信我,好不好?”
“我以前听别人说,魔女都是狡猾的家伙。”雷纳说,他依旧定在原地,声音却带上了哽咽。
“那你相信他们吗?”你笑了,将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两侧。
你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放松了,只是虚虚地在你脸侧摩挲。
“我……我不知道……但如果连你……连你也……”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会……我没法……”
你知道他在想什幺,于是你更用力地贴紧他的手。
“我不会的。”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