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三天都是如此,他一句话不说,每天清晨准时出门,晚上再准时回来,身上混着枪炮特有的火药味儿,陪她坐在同一张桌子用晚餐,饭后洗过澡,再直挺挺躺在她身边睡觉。
她不清楚外面究竟变了多大的天,听不懂新闻,只能从画面里看到国防部办公室不断滚动发布的清剿令,以及对全体国民发布的七十二小时外出禁令。
她觉得世界被摁下了暂停键,而掌控摁钮的男人正坐在她对面吃饭。
饭桌菜色依旧精致,缇慕没一点儿胃口,饭菜送进嘴里也没味道,每一口都堵在嗓子。曦姐姐两天没有消息了,不知道人现在在哪里。小娅自从上次离开公馆再没来过,只有自己被困在这儿动弹不得。
照旧,晚上睡觉,卧室关灯全屋黑洞洞的,一米九的男人平躺在床外侧,活像一颗披着人皮的核弹回到发射井休眠。
缇慕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半张小脸埋进臂弯,双手交叉抱紧双肩,后背紧紧贴着墙边,她害怕,怕到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根本没办法和这样的霍暻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也没法沟通,说的话自己根本听不懂,什幺最高级,什幺目标,批准不批准,那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话。
窗外月光缓缓掠过男人英挺脸廓,她心头一沉,生怕他突然睁开眼。
她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不是他。
熬,眼下全靠熬。可还要过多久才能熬过去?自己还能撑多久?
凌晨十二点多,缇慕实在撑不住,蜷缩在床尾一小块地方,勉强闭上眼睛,一遍遍催眠自己绝对不能跟着他一起疯掉,爷爷还在厦门老宅子,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去。
慢慢地,自我催眠变成了乞求,求求满天神佛能手下留情。
是自己错了,错在爱上一个不能爱的男人,以为伸开手臂去拥抱人生里的太阳,却忘了太阳表面几千度的高温,足以毁灭所有的爱和温情。
首府的夜太长了,长到望不见尽头。
满室寂静中,缇慕弓着脊背,眼底长睫湿漉漉的,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唇瓣干涩,轻声念着:
我错了。
求求你。
我不爱他了...放过我吧,好不好...
————
一睁眼,天亮了,七十二小时戒严令来到最后一天。
晨起,缇慕迷迷糊糊坐在大床中央,她知道谁把自己抱到床里面,谁替她盖上毯子,但她不敢再往下多想,生怕又被太阳的温暖蒙蔽。
流产到今天足有一周,身体亏虚恢复不少,所幸左肩伤口不深,不影响日常生活。早起洗漱后,缇慕在卫生间里给伤口换纱布和药,八点门口铃声响,她走过去打开门,早饭保温盒放在门口,除此外,再无人影。
她猜得到,多半和楼下标有蓝色徽标的重装甲车有关,整整三天,自打那辆重装甲车停在楼下,再没人敢踏进这栋公馆。
她也没有通讯工具联系外界,只能在心里祈祷七十二小时赶快过去,随即拿起餐盒回到客厅,看甘艾阿姨今天吩咐大宅做了什幺餐食送来,成了她每天为数不多的念头。
吃饱了才能走到下一天,缇慕心想,一层一层打开食盒摆到桌上,热腾腾的,果然甘艾阿姨还是惦着她的口味,全是为了给她补身体准备的。
她刚开到最后一层,眼睛睁圆,动作瞬间停住,里面赫然躺着一部手机。
似是随眠掐准了送饭时间,手机屏幕立时亮起,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法国巴黎。缇慕愣了两秒,立马拿起手机快步往卧室里走,拉好隔断门,走到主卧最角落,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抖着手滑开接听,怕单手接不稳,小心翼翼用两只手捧着手机贴在耳侧。
刚接通,听筒那边关切唤道:“缇慕妹妹,妹妹,你还好吗?是你对吗?”
听到是曦姐姐,缇慕鼻尖一酸,擡手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三天了,终于传来来自外面的声音,她浑身脱了力,身子贴着墙边滑下,蹲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
“嗯。” 她点点头,握住手机的指尖颤抖着,喉咙挤出一个单字。
“好,你在我就安心了。”霍曦听到妹妹发出声音,安慰道:“你不方便说话没关系,不要害怕,先听我说。”
“嗯。”缇慕重重点头,单字回应,即便卫戍师守在大门外的走廊,她也生怕发出声音。
手机那头,霍曦尽力安抚妹妹的情绪,语速渐快:“你别担心,我现在在巴黎,三天前的飞机。你醒来那天,我原本要去公馆看你,临出门前接到了暻哥哥的电话,他命令我上飞机,他很奇怪,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顿了两秒,缇慕捏紧手机边沿,她无法用一个“嗯”来描述那个男人的反常。
同样,霍曦读懂妹妹的安静,才给出回答:“我外公说,暻哥哥正处于极端应激状态下的战时状态。”
“你可以理解为,他现在身体里有两个系统。”
“你流产对他的精神创伤太重,再加上国防委对他进行持续三天的政治绞杀,他只能唤醒战争系统接管他自己,替他打完这场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清楚国防委用了什幺手段把暻哥哥逼到这一步...“说到后面几个字,霍曦几近哽咽,深吸口气,声线微颤,“妹妹,我知道,这个家再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你原谅这一切。至少...至少你要相信,就算现在接管他的是战争系统,他第一个要放在身边亲自保护的人,也还是你。”
沉默,两个姑娘隔着一个手机,同时陷入缄默。
仰光和巴黎五个半小时的时差,法国凌晨两点半。
霍曦只为了等这一通电话,不是为了替哥哥解释,也不是求妹妹原谅,只是希望,那个独自困在公馆的十七岁姑娘不要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