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给江临发信息说要练功,是真的。
因为十二月在钓鱼台国宾馆的国宴上,她得为来访的F国元首献演一折《贵妃醉酒》。
这也正是崔老看见她与江临的那段视频时,会那般震怒的缘由——简直是自毁前程,荒唐至极。
也正因如此,这些日子,他才拼了命要磨去她眉眼间那入骨的妖媚。
妖气不去,纵然颠倒众生,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崔老一遍遍地打磨。
时念一遍遍地苦练。
整整闭关一月,登台前夕,她身上属于“时念”的所有鲜活气息,终于被彻底掩去。
此刻镜子里的,早已不是她,而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杨玉环。
演出那天,陆西远特意没去公司。
他一大早便等在崔老家门外,手里托着一个大盒子。
这本是为她准备的成人礼,可今日是她首次为国际元首献演,他想提前为她讨个满堂彩的好兆头。
时念几乎要失控,想扑上去搂住他的脖颈,狠狠亲他、抱他,再也不放开。
可场合不对。
他看懂了,只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声音压得低柔:
“陆郎在家等你。”
她耳根一热,轻轻点头。
直到在后台对镜梳妆,她才真正看清这顶凤冠——
纯手工雕琢,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极致匠心,上面镶嵌的红宝石,连同耳坠、戒指、手镯,无一不是顶级鸽血红,流光潋滟,璀璨夺目。
映得镜中人眸含春水,颊染云霞,风华绝代。
———
台幔缓缓拉开。
灯光如月色般洒落,她水袖轻扬,莲步微移,宛若从盛唐长卷中走出的玉环。
眼波流转间,不见半点时念的模样,唯有贵妃的雍容与醉态,丝丝入扣。唱腔如珠玉落盘,身段似弱柳扶风,一颦一笑,一悲一喜,皆浸透了戏魂。
“海岛冰轮初转腾……”
旋身,卧鱼,衔杯,一唱一念,婉转流芳,浑然天成,皆入戏骨。
她身段端方,唱腔绝美,媚而不俗,艳而不妖,崔老费尽心思磨去的妖气,尽数化作了端庄大气的风华,字字含情,声声入骨。
水袖轻扬,便将满场人心都牵入那盛唐深宫之中。
座下寂静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扰了这一场隔了千年的醉梦。
一曲《贵妃醉酒》唱罢,尾音落定,水袖轻收,身姿盈盈一拜。
外宾肃然起敬,颔首致意;席间几位懂行的老前辈,眼底亦露出激赏的光。
满堂华彩,皆为她一人倾倒。
她站在光芒中央,眸光清亮,却不知道,江临通过家中关系,悄然坐在台下贵宾席中。
原本只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念想,可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出现在台上,所有的声响都褪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被华服与浓彩包裹的身影,在辉煌的灯下,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台上,她风华绝代,光芒万丈。
台下,他心如静海,深潮暗涌。
他看着她华服璀璨,眉眼被浓墨重彩勾勒成惊心动魄的画;看着她一唱三叹,一颦一笑,轻易摄去满堂魂魄。
掌声雷动,幕布垂落。他几乎要起身,跟着那道身影追进后台——却被身旁的父亲伸手按住:“坐好,陪你几位叔伯说说话。”
于是他不知道,在他周旋于应酬之际,陆西远正一身挺括的黑西装,手捧一整束开得正烈的“杨贵妃”芍药,等在重重门禁之外,接他的杨玉环,回家。
崔老领着时念,在衣香鬓影间穿梭。握手,微笑,合影。她举止得体,仪态万方,只有自己知道,头上的凤冠勒得头皮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手机在袖中轻轻一震。她借着低头的间隙瞥去——
是陆西远的信息,只有两个字:“门外。”
心跳骤然失序。她顾不得还在寒暄,甚至来不及换下那双单薄的彩鞋,转身便走。
步履越来越急,最后索性在长长的回廊里小跑起来。绣鞋点地无声,唯有衣袂窸窣,流苏飞扬。
额角沁出细汗,胸口微微起伏。可当她穿过最后一道门,看见那辆熟悉的车静静停在月色下时,所有紧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瞬间消散了。
陆西远推门下车,手里那捧芍药红紫灼眼。
他朝她大步走来。
她向他飞奔而去。
在“钓鱼台国宾馆”肃穆的牌楼前,他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就势旋了半圈。
她凤冠上的流苏、宽大的水袖、裙裾的飘带,在空中划出盛大而张扬的弧线。他一身墨黑,她满身绯红,紧紧相贴,在寂静的夜色里,鲜艳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又似跨越千年,终于得以圆满的梦。
他托着她,小心将她放进副驾驶座。
时念气息未匀,轻声唤:“陆郎。”
“嗯。”他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
“你怎幺来了?”
他擡眼,眸色在昏暗中柔得像化开的墨:“来接我的时念,”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回家。”
无人知晓,这一幕在“钓鱼台国宾馆”牌楼下相拥旋转的画面,被定格成一段短短的视频,悄然传向了无数闪烁的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