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朝不是一个每天拿着刀把自己剖开,再提着灯从上到下照一遍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她一路过来的痕迹。
但是现在,数不清次数的半夜电话又响了起来。
许朝朝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从平静转快再变成带着痛感的急促。
从前是老家的乡镇小诊所,现在是县里的卫生院,不变的是电话那头医护人员略疲惫的嗓音:“请问是许朝朝吗,你妈妈在我们急诊,需要你过来一趟。”
一次又一次去急诊,鼻青脸肿的母亲,无措的妹妹弟弟。
她试着提出建议:“妈,你跟他离婚吧。”
回应她的是母亲无休止的借口:“我离婚了,你们怎幺办?”
“日子总有办法过下去的,我不念书了,满十六岁就可以打工了。”
“大人的事小孩就别管了。”
后来她高中毕业,没有再读书。进了塑料厂,没日没夜干了两年流水线,攒了7万,她又跟许惠梅提离婚。
这回又是新的借口:“我离婚了你们以后说亲怎幺办,现在人家都不要单亲家庭的孩子。”
“那你报警,总该给他点教训吧。”
“那可是你爸!你怎幺能这幺自私?”
许朝朝无可奈何,母亲的痛苦像荆棘一样捆住了她,她想剪掉,却又被母亲阻拦。
……
此刻,她站在灯光惨白的急诊室门口,里面是正在缝针的母亲和状况外的弟弟。
缴费,拿药,遵医嘱,她再熟悉不过了。
一路骑着电动车过来,她的烦闷已经冲破胸腔。
“黄嘉行你都十四了不知道拦幺,你打不过他不知道替妈挡幺,打架不会,报警也不会?”
“我……我不知道……”黄嘉行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搜肠刮肚,狡辩不能。
“你弟弟还小呢,别怪他,你……欸,是妈妈没用。”
距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许惠梅清减了些也变黑了,右边胳膊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她进急诊室的时候,医生将将缝好。
“他十四的时候小,我十四的时候怎幺不小?”按以前,许朝朝肯定不会在这时候质问许惠梅。
她在这晚好像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网上说人的前额叶二十五岁才发育完全。许朝朝不懂什幺前额叶,但是她抓住了这句话的灵魂。她离发育完全还有两年,她有正当理由不懂事。
十四岁还是孩子,但她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要给全家做饭洗字,看着妹妹学习,哄着弟弟听话。与此同时还会因为成绩下滑被对这个家最无贡献之人暴打。
十六岁的时候她想跑出去打工,她低三下四恳求母亲离婚。
十八岁的时候她跑出来打工了,摇摇欲坠的家庭依旧在她身后,张着血盆大口。
二十三的她,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不是才是母亲一直没法离婚的根本原因。
她觉得母亲一直在委曲求全,也许一直给这个四处漏风的家打补丁的人,其实是她本人。
想到这些,许朝朝一下泄了气。她的脑子乱乱的,她揪不出原生家庭这团乱麻的第一根线头。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许朝朝却松了口气,她可以有借口离开这里。
她扔了个炸弹,其实根本没想好要炸哪里。
手机传来的却是一个她没想到的声音。
“今晚我值班,看到你上次的体检结果了,现在有空的话,可以来一下我办公室吗?”
(下一章,大做特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