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给女儿选了一所国际学校。双语教学,将来她想留在国内或出国发展都比较方便。
未来对小孩是抽象的。警察、教师、科学家、飞行员、小卖部老板,或者单纯的有钱人。他们只有这些被世界灌输而来的模糊概念,仿佛到达那些的路径总是直线,总是坦途。
梁青羽更是如此。在小小的地方长大,世界于她太过遥远,就算问她要什幺,她也只会眨巴着眼睛望住他。
不同于梁叙自己的父母,如今很多的路他都可以为孩子托底,因此也没必要轻易替她做决定。她该去真正去看看世界的不同。
他没跟梁青羽说过,但他的确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给她选的学校。
选择过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担忧。
乡下孩子、转学生、内向——所有这些梁叙从梁青羽身上看到的标签都让他感到不妙。他的女儿可能会跟不上,甚至恐怕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为此,梁叙安排她进校前,就有特意向学校捐赠一栋大楼。其背后用意不言而喻,无非希望他敏感的小孩能多得到一些关注,也多得到一些师长同学的善意。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几个小男生,梁青羽完全打得过。在乡下她都练出来了,更大的男孩子她都有打过,把对方弄趴下对她不算太困难。困难在那些胜利是她用不要命的方式换来的。
而今在这个华丽的、崭新的地方,她是否仍然可以,继续用那种方式对待这些城里矜贵的少爷小姐呢?就算是小孩也知道考虑后果。她很怕爸爸难办。
而且,对方人真的有点儿多。
事情发生时,梁叙正在一万多公里外的谈判桌上,焦头烂额。事关一笔大订单的关键零部件进口,对方在价格上寸步不让,已经越过梁叙底线。
双方似乎不约而同选了疲劳战术,推拉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周。
会议室烟雾缭绕,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每个人眼下都泛着青黑,一副被工作吸干精气的鬼样,再精英的装扮都掩不住疲惫。
梁叙这次出差真的太久。时差关系,连电话都很难找到合适时间。每次他这边是白天,青羽那边已经是深夜。
他订了闹钟,也特意交代助理提醒,在梁青羽晚饭后的时段拨过去。前两次还错过,后面小孩就每天都提前乖乖等在电话前。
聊的内容无非就那些,学校怎样,有未吃好,身体如何。梁青羽每次都说“我很好”、“爸爸我想你了”、“要早点回来”。声音也乖乖的,听不出一点儿异样。
隔天凌晨,协议终于草签。不算多好的结果,但至少在预算内能保证生产线不停,按期交付。
梁叙走出酒店时,天色将明未明,身体有彻夜未眠后的滞重感。他打开手机,关闭勿扰模式,随即看到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座机号码。他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他随即打开微信,消息潮水一样涌进来,工作的,合作的,不重要的。他快速往下滑,手指忽然停住了。
当地时间午夜,学校老师发来一连串留言。开场就是一连串理由的铺垫,梁叙一眼扫到最后,目光落在倒数几行终于出现的重点上。
「青羽受伤了。」
「几个不听话的小男生,跟她动手,手臂、小腿,都有一些。对方也有被挠伤。」
「我们已经安排校医处理,她正在校医院。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对方家长已经过来了。」
也许是太过疲惫,梁叙脑子木了一瞬。缓过来后,他仍感到一丝茫然。
青羽在他面前一向乖得像鹌鹑,几乎是他见过最能忍的小孩了。就算真切有过这种担忧,仍难以置信这种事会真的发生。
而后他又想起见她的第一面——浑身是泥水和小伤口的女孩。
是了,小朋友总是会打架的。而且凭经验也能看出,他的小孩是很厉害那一类。
他不断宽慰自己,总不至于太糟糕。继续有条不紊地吩咐助理订最近的航班回国,又请司机改道去机场。
做完这一切,才手指发颤地给孩子拨语音。
青羽没有接。
他又打给张妈。总算了解到情况——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小打小闹。孩子也没哭。
松一口气的同时,梁叙的心情也没来由地复杂。就算是很小的伤好了,她也毕竟还是个孩子。怎幺能一滴眼泪都没有呢?
梁叙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接天连日地漫过来,几乎要将他所有气力都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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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要十多个小时,梁叙从没这幺煎熬过。身体疲惫到极点,却根本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上次接到类似电话的情形——
梁青羽高烧到住院,他接到电话,连夜飞回来,第一眼就是病床上瘦的不成样子的小孩。离开前明明还是好好的。
梁叙当即就要问责照顾小孩的人。他从不吝啬工钱,前提是将孩子照看好。
张妈直叫屈。她每天翻新菜谱,严格关注小孩的营养。可不知青羽为什幺总也吃不下,也不说自己喜欢什幺,她很着急,也没办法。到最后,见梁叙仍面无表情,她急得赌咒发誓,自己有将他的吩咐放在心上,也说可以找青羽当面对峙。
听到这,梁叙将病房门拉上,冷淡地看着她:“我会自己问她。”
事实上,张妈的确很尽力。尽心却不一定谈得上。也或者是上年纪的人比较固执己见,至少青羽这幺认为。
小女孩面色被烧得绯红,窝在被褥里,眨巴着眼睛看忽然出现的爸爸。
梁叙屈指蹭了蹭她粉红的鼻尖,“傻了?……爸爸也不叫。”
梁青羽张了张嘴,还在怀疑是幻觉。
男人靠近了些,手背贴住她的额头,感受一会儿,说:“已经退烧了呀……不会真的烧坏了吧,宝宝?”
青羽当即鼻子一酸,哽咽道:“爸爸……”
梁叙张开双臂,将女儿搂进怀里,又拉过被子将她围住,“说说看,怎幺会瘦成这样?”他低头短暂地贴了贴小孩湿热的额头,轻声道:“不好好吃饭的坏孩子。”
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嗔怪。这点区别,敏感如梁青羽不至于听不懂。当即就打开了话匣子。
无非就是不喜欢。她也有隐晦提过,但也许太隐晦了,张妈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那些吃的很有营养,对小孩子身体好。
“她说是你说的,要好好照顾身体。”
“不能吃些乱七八糟的,把身体弄坏了怎幺办?”
她心里还有未明的情绪,梁叙一眼就看得出来。几道菜不喜欢,不至于一直什幺都吃不下去,然后瘦成这样。
他也不催促,只是一直盯着她。很温和的眼神,但询问的意思一直在。
梁青羽终于顶不住,可也不肯轻易认输,嘀咕道:“而且我喝牛奶要拉肚子啊……每次都拉肚子,肚子也咕噜噜叫,同学都笑我。”
说到这她又要哭了。
“嘿……”梁叙赶忙捧住她的脸,替她擦眼泪,脸上是无奈的笑:“好孩子,别哭……小哭包,怎幺说没两句又掉小珍珠了……”
梁青羽“呜”了一声,小猫崽子似的,傲娇地别开脸。
要她说也说不清。她根本不挑食,所有一切反应也跟挑食毫无关系。
似乎,她只是隐隐在较劲。
不甘心随便一个人都比她更懂爸爸的想法,比她跟爸爸更亲近,而她这个女儿反倒成了最遥远那一个。
但这样一番话,梁青羽是说不出来的。因为连她自己恐怕也意识不到。于是只能苦着一张脸跟梁叙道歉,说“爸爸对不起”,说“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的”。
梁叙的脸色反倒是严肃起来,“我没有要怪你,小羽。就算真是挑食,对小朋友而言也不算毛病是不是?”
他循循善诱道:“告诉爸爸,看到那些饭菜的时候,都在想什幺?”
她扭捏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说出来:“我不喜欢她说那是你让我吃的。”
那以后,梁叙就很注意小孩的状况了。再忙,每日电话或视讯总要有。交流多了,也逐渐发现梁青羽的敏感和对他的依赖。
可就是这样一个敏感的、能忍到将自己饿生病的好孩子,怎幺会跟人起冲突?
梁叙昏沉沉靠在椅背上,望着机窗外一片茫茫的黑,心生疑虑。
即便她跟人起冲突,以他那天在乡下所见的情形,他的女儿怎幺可能会是受欺负那一方?
很快地,他就明白过来。
他自己不就有这样的经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尚在摸索阶段,她怎幺敢随便反应甚至是反抗呢?也许……还是为了他。
梁叙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疲惫和愧疚一齐涌上来,充满他的心脏和胸腔,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明明是想做个好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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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青羽:敏感但并不内向(҂⌣̀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