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晚,梁青羽意识到梁叙不总是那样好说话。因而她选择忍耐,她该做懂事的小孩。
但也就坚持到到隔天清晨。
七点一刻青羽就醒了。在乡下上学路途远,她习惯早起。
屋里很静,暖气无声地烘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并不像老家的泥土地那样冰凉,反而有种温润的踏实。
她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了梁叙。
男人背对着楼梯,站在敞开的厨房岛台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正将两片吐司放进面包机。
他穿浅色短T,宽松的深色居家裤。衣料被汗水浸湿大片,紧紧贴住宽阔的背脊和肩胛,勾勒出清晰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黑色短发被随意地往后捋,湿漉漉的发梢凌乱地垂落在同样汗湿的颈后,比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模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随性不羁的性感。
熹微的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汗湿的布料在光下变成半透明,底下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很多年后青羽回想起这一幕,都能从记忆的切片中对父亲不经意释放的性魅力感知一二。那股属于成熟男性的强烈荷尔蒙,似乎能隔着时空穿透她的身体。
但这一刻,她还是很单纯的。
小孩的眼睛,小孩的心情,只有感于父亲的强壮。觉得他像山,像树,像一切牢固可靠、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
“爸爸……”梁青羽脚步一顿,轻轻叫了一声,才继续走过去。
同床共枕的经验叫她不至于那幺拘谨,但也只是不拘谨。昨晚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穿漂亮短裙的阿姨藤蔓似的缠在爸爸身上。虽然爸爸推开了,可最后那个拥抱……拥抱总是很亲密的。
妈妈也会有和于叔叔争执的时候,争执到最后不也常常是那样的拥抱?
梁叙闻声回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向下扫去,落在她光裸的脚上。英俊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脸上没什幺特别表情,只点了点头:“醒了?”
“嗯。”青羽应着,慢慢挪到岛台边,在他身旁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新鲜汗水的咸湿气味,混着很淡的洗剂清香,还有一层更底下的、也许属于他皮肤本身的、温热的气息。
昨晚那些甜腻的香气都不见了。
青羽莫名安心了些,无意识地又往梁叙身边凑了凑,想离那股干净温暖的气息更近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汗湿的手。
梁叙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身上都是汗。”他解释道。
青羽仰起脸,眼神干净而认真:“我又不介意。”
“而且你也没有介意啊,昨天我身上都是泥。”她也解释。
梁叙心头微动,不禁低头认真看向女儿。
小孩的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里面满是纯粹的依恋和信赖。
他真的有一个很敏感的小孩。
梁叙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青羽身上,青羽也看向他。他并未意识到,短短一天一夜,已经有好多次这样的对视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是青羽先受不住的。爸爸的眼神和昨晚太不一样,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她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梁叙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太久了。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那双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小小的,白生生的,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
他唇角微微下压,忽然将咖啡放下,俯身,一手穿过腋下,一手托住腿弯,将青羽抱起来,往岛台内侧的高脚凳走。
“爸爸——”青羽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梁叙反手就给了她屁股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在清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绽开。
太鲜明又太突然的感觉——外婆和妈妈都没这样过。青羽整个人僵在父亲怀里,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起来。
梁叙面不改色,将她稳稳放在高脚凳上,自己则站直身体,一手随意搭在冰凉的石英石台面边缘,俯身逼近她,拿出对待不听话小孩该有的严肃:
“怎幺不穿鞋?”
“啊……”青羽这才意识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才小声嗫嚅,脸更红了个彻底,脑袋低垂着:“在乡下……经常这样。”
梁叙凑得更近,近到青羽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咖啡与汗水交融的气息。
语气也有意沉了两分:“给你买的都不喜欢吗?”
他看起来完全适应了这份新的关系,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威严的父亲。
女孩头更低下去,几乎要埋到地上。小小的身体更拘谨,也更僵硬。
梁叙看在眼里,方才那股不自在被放得更大,似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突兀地挠了一下似的,有点陌生的、细密的痒。
他垂眼盯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宽阔的手掌仍带着运动后轻微的热度,将青羽本就有些蓬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啊!——”梁青羽被梁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却也同频接收到了来自父亲的、隐秘却笨拙的信号。她猛地擡起头,昨晚逛新家那股劲儿又回来了,怒目圆睁:“爸爸!我的头发!”
小孩恢复活力,梁叙更来劲,干脆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小脸,汤圆似的,轻轻揉吧揉吧。
而后故意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怜爱和笑意:“乱得跟头小狮子一样……还头发。”
青羽被他搓得晃来晃去,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地“嗯”、“嗯”叫唤。
梁叙松开她的脸,那股陌生的、想要触碰的痒意却还没消散,心里仍有很空洞的地方不能满足。
望着女儿被揉得红扑扑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着急而瞪得圆溜溜的、和自己极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又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秀气的鼻子,左右扭了扭。
“小家伙。”他低而轻地说。声音因为运动后和刚才的笑意,有些微哑。
青羽彻底惊住了,都忘了挣扎。她感受到爸爸是真的喜欢她。
一瞬间,像是有一颗巨大的、温暖的、融融的糖,猛地砸进她心里,甜得发酸,酸得发涨。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红了。
哎……
他的情绪敏感的小孩。
梁叙的手还停在女儿脸颊,拇指指腹轻摁了摁,声音更轻下来:“要我帮你吗?”
“什幺啊?”小女孩瓮声瓮气说。
梁叙俯下身,离她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慢慢说:“帮你梳头发。”
青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骤然亮起。她几乎是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就要往下溜。
梁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失笑道:“跑什幺?”
小孩被他攥着,回过头,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亮得惊人:
“我去楼上拿梳子!我有的!”
啊……是,是需要的。
梁叙手上力道松懈下来,嘴角按不住地上翘:“去吧。”
青羽像只被放生的小鹿,赤着脚“噔噔噔”就跑上了楼。
梁叙则找来平板,划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输入了几个字。很快,他找到一个视频,将它架在杯架上。视频的标题赫然是“上学这样给女儿梳头发”。
他拿起烤好的吐司,涂上黄油,用骨瓷盘装好,又倒好温牛奶,放在青羽方才坐的位置前。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倚着岛台,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视频开始播放。温柔的女声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低低响起。
青羽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爸爸侧身对着楼梯,宽阔的肩背挡住了部分晨光,正专注地看着吧台边平板上的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瞧着格外清晰冷峻,可视频里传出的,却是如何编辫子的轻柔讲解。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很普通的桃木梳,梳齿有些旧了,是外婆用了很多年、后来给她的。
梁叙听到动静,侧过头。看见她,视线先落在她的双脚。
嗯,这次穿鞋了。
他满意地朝女儿伸手,“过来。”
同时岔开双腿,将凳子向后挪了挪。
青羽走过去,把梳子递给爸爸,自己乖乖到他双腿间留给她的位置,站得笔直。
梁叙动作很生疏,甚至是笨拙。他捏着那把小小的旧木梳,对着平板上暂停的画面,试图从青羽后脑勺的乱发中划分出清晰的头路。
手指偶尔碰到小孩的头皮。温柔的、酥麻的,青羽明明才刚醒,觉得自己又困了。幸福得要睡过去。
视频里,温柔的女声又在讲解。梁叙皱着眉,神情专注如同参与一场商业谈判,手上却不得章法,几次差点扯到青羽的头发。
但她始终很安静。
背后就是爸爸的体温,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彻底笼罩、包裹,几乎是密不透风。
似是终于攒够勇气,她问出心中盘旋了一夜的问题。
“爸爸…”
“嗯。”梁叙仍旧专注在小孩的头发,很随意应了一声。
“那是什幺?” 青羽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视频的背景音里。
“什幺?”梁叙边梳理女孩仍旧混乱的头发,边问。
“就……很香的。”青羽抿了抿唇,想尽量说得自然:“昨晚啊……你出去之后,回来就很香……跟次卧的味道很像。”
末了,她不情不愿地补充:“好好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