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依稀

薇亦柔止
薇亦柔止
已完结 松雪草

翌日,雪初随陆云思往云门寺去。山路蜿蜒,马车行得缓慢,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断。雪初起初还能撑着看几眼窗外的山色,渐渐便觉脑中隐隐作痛,那熟悉的钝痛又泛了上来。她阖上眼靠在车壁上,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陆云思察觉了,取出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理了理她鬓边的散发,口中低声哼唱起来:“花钗芙蓉髻,双鬓如浮云。春风不知着,好来动罗裙。”

那是一段苏州小调,曲调婉转,雪初闭眼听着,恍惚间觉得这旋律似乎从久远的地方飘来,穿过重重岁月,传到她耳畔。

“这曲子……”雪初缓缓睁开了眼,“我娘从前也唱给我听过。”

陆云思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很快续上。她将最后几句唱完,才轻叹道:“阿绣从前很爱唱这支曲子。她嗓子甜,唱起来比我好听得多。”

她望着雪初,目光中有几分怅然:“大抵是冥冥中自有定数,给我向阿绣赎罪的机会,才让你到了我身边。只是这些年离散,你又经历了这许多波折……好在如今回来了。”

雪初听见“赎罪”二字,心中隐隐好奇,却因头痛正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应了一声。

“再睡一会儿,到了叫你。”陆云思抱住雪初,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雪初随陆云思下了车。山风拂面,带着松柏与檀香的气息,她的头痛稍稍缓了些,神思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进了大殿,陆云思取了香,在佛前跪下。雪初随她拜了拜,上过香,见她仍跪在蒲团上,合掌低眉,口中喃喃。

雪初在一旁看着,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位虔诚的信徒。儿时在灵岩山上,母亲诵经念佛之余,却时常摇着头感叹自己终究是勘不破这万丈红尘。那时雪初尚且年幼,经文记不得几句,却不知怎的记下了她吟过的一句“弃置委天命,悠悠安可任”。等年岁稍长,她才知这是曹子建作的弃妇诗。

钟声从殿外传来,悠远绵长,在殿中回荡。

雪初眼前忽然一暗,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陆云思连忙起身扶住她:“身子还不适吗?我先带你去禅房歇息。”

雪初勉强应了,由她扶着出了殿,往后山走去,一路上昏昏沉沉,眼前一阵阵发黑,只隐约记得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躺到了禅房的床上。

室内檀香更浓了些,雪初躺在床上,头痛仍未消退,只觉意识愈发模糊起来。

再睁开眼,已是多年前的云门寺。同一间禅房内檀香袅袅,她站在沈睿珣身侧,而他正跪在陆云思面前。

“娘,我们两情相悦,私下已许了终身。”沈睿珣侧过头看了一眼雪初,“先前我也曾与父亲提过,已有心悦之人,想要求娶。只是……小初的父亲不允,执意要将她另嫁他人。我迫于无奈,只能将她从苏州方家带出来,回到越州。”

“苏州方家……”陆云思盯着雪初看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嘴唇微微发颤,“你……莫不是阿绣的女儿?”

雪初怔怔地点头:“伯母认得我娘?”

“嗯。”陆云思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泪水夺眶而出,“细看之下,真有一两分阿绣年轻时的影子。你是叫雪初?”

雪初想起自己的母亲,心中也涌起一阵酸楚:“是,我娘叫我小初。”

“小初。”陆云思拭去脸上的泪,握住她的手,“想必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当真属意我儿?”

雪初看了一眼沈睿珣,又看向陆云思:“千真万确,我此生非沈郎不可。”

“还望母亲成全。”沈睿珣望着陆云思,“小初她……已有了我的骨肉。”

陆云思身子一晃,手中的佛珠滑落在地,雪初连忙扶住她。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睁开:“因果轮回,竟是如此。”

沈睿珣将地上的佛珠拾起:“娘,此话怎讲?”

陆云思接过佛珠,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睿珣挥了挥手:“阿珣,你先起来罢。”

沈睿珣站起身来,雪初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二人对视一眼,等陆云思开口。

陆云思转过身来,叹了口气:“都是上一辈留下的债。”

“说来话长,你们若要听,我便从头讲起。”陆云思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雪初在沈睿珣身旁落座,手心沁出了冷汗。

“还请母亲告知。”沈睿珣眉头紧锁,“她父亲对我们沈家成见极深,知道我的来历后也多番为难于我。两家之间究竟有何嫌隙?”

陆云思看着雪初,缓缓开口:“小初,我本是苏州人,与你娘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

她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阿绣是周家的小姐,生得美,性子温婉,又有才情,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你父亲方廷世,少年时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人物。”

雪初忽然轻声道:“伯母,我已不认他作父亲了。方家那边,我也算彻底断了干系。”

“唉,苦了你了。”陆云思叹了口气,改口道,“方廷世对你娘一见倾心,苦追了许久。那时他日日在周家门前徘徊,写了无数情书相赠,痴情得很。”

雪初早知父亲风流多情,却不知他年轻时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只是他的这番痴心,也不是只对她娘一人。

“后来阿绣家中遭了变故,随长辈投奔越州的周氏本家。我也在那前后嫁到了采薇山庄,与她仍是时常见面的闺中密友。等到方廷世终于打动了她的芳心,两人成了姻缘,阿绣便嫁回了苏州。”

“再后来,到了阿珣出生那会。”陆云思低头捻着佛珠,过了片刻才擡起头,看向沈睿珣,“我带着你回苏州省亲,顺道去看望新婚不久的阿绣。那一次,我带了你父亲的小妹知雁同去。”

“知雁那年才十七岁,被家里宠坏了,眼高于顶。我想着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收收性子。”陆云思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谁知……”

“方廷世在与阿绣新婚燕尔之际,竟看上了知雁。知雁那丫头,也被他迷了心窍。他们罔顾人伦,瞒着所有人私会。”

雪初握住沈睿珣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

“直到有一日,阿绣身子不适,我去探望她,却在方家的后花园撞见了他们。”陆云思闭了闭眼,不愿细说那不堪的画面。

“后来呢?”雪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她握着沈睿珣的手一点点收紧。沈睿珣回握住她,力道有些重,随即又松开了几分。

陆云思睁开眼:“后来,知雁有了身孕。”

雪初一只手覆在小腹上,腹中忽地一缩,呼吸乱了半拍。

“我当时又气又悔,想带知雁回越州,悄悄落了这一胎。可方廷世跪在我面前,说他对不起阿绣,但对知雁也是真心,不忍伤那孩子。知雁心高气傲,不愿伏低做小。方廷世也不肯给知雁名分,说是怕伤了阿绣的心。最后他们竟决定瞒着阿绣,让知雁回越州悄悄生下孩子。”佛珠在陆云思指间停住,“他谁都舍不得伤,却谁都伤了。”

雪初颤声道:“那个孩子……是月姐姐?”

陆云思点了点头:“知雁给她起名叫月霁,小名霁儿。”

“生产之后,知雁便不大对劲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霁儿也是我瞒着公婆偷偷照看的。这样过了两年,家里要给知雁议亲。那时她时好时坏,我原以为她会拒绝,不想竟应允了。”

陆云思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就在出嫁那日,她穿着嫁衣悬梁自缢。幸而发现得早,救了回来,人却彻底疯了,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嘴里只喊着方廷世的名字。”

“消息传到苏州,方廷世只道是沈家逼疯了知雁,想把知雁和霁儿都接回方家。到了那时,他才向阿绣坦白了这一切。”

“那时候,应当是我刚出生不久。”雪初眼眶微红,“我娘便是在那年冬日抱着我离开方家的。”

“阿绣出走的事,我后来也听说了。”陆云思看着雪初,叹了一声,“方廷世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落了空。他来越州与沈家彻底翻脸,强行接走了知雁与霁儿,只是回苏州路上,疯了的知雁竟偷偷跑了,不知所踪。他遍寻无果,只能带着霁儿回了方家。而那时,阿绣早已带着你走了。”

陆云思的声音在空寂的禅房里落下,雪初只觉手脚冰凉,眼前的檀香烟气与陆云思悲恸的脸渐渐模糊扭曲,脑中一阵剧痛袭来,将她彻底拽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度睁开眼时,雪初躺在禅房的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窗外日光已经西斜。她的头痛已缓解了许多,意识也清明了些,而那些画面仍历历在目。

她想起在金陵时沈睿珣曾说过,她父亲念念不忘的旧情人,是他父亲的小妹。

那时她只知道结果,不知来龙去脉。如今梦中重历旧事,前因后果才连在了一起。

可那些旧事里,还有一段,是关于沈馥泠的。

沈馥泠的失踪,也与她的父亲有关。

雪初阖上眼,头痛已经消了,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她翻了个身,意识又逐渐模糊,沉入那段未完的旧事里。

依旧是那间檀香袅袅的禅房里,陆云思看着沈睿珣,脸色煞白:“阿珣,你十岁那一年,馥泠也才十四岁。那年,我们全家去过一趟苏州。”

沈睿珣身体一僵,脸色也有些发白。

“那阵子家里出了些变故,你祖母猝然过世,馥泠伤心过度,一直郁郁寡欢。我想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想回苏州看看阿绣,便说想回苏州娘家。”陆云思道,“虽然出了那些事,阿绣终究是我的好姐妹,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她。”

“到了苏州,住在沈家别院,我听说阿绣那时在灵岩山上避居,想是她这些年郁结于心,不愿再住在方家。我想去见她,却又怕见了面不知说什幺,思前想后,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雪初想起幼时在灵岩山上的日子,一低头,泪珠已滚落到了手背。

沈睿珣为她拭去泪水,握紧了她的手。

陆云思续道:“那天夜里风雨交加,馥泠独自待在房中。第二日一早,丫鬟去叫,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只有风灌进来。”

沈睿珣神色更沉了些:“我记得。有一天姐姐忽然就不见了。”

陆云思的声音颤了起来:“我们找遍了整个别院,都不见她的人。最后在馥泠床底下,发现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方家的族徽。”

雪初浑身一凉,靠到了沈睿珣身上。

“你爹认得那块玉佩。他料想是方廷世怨恨沈家,暗中使人掳走了馥泠报复。”陆云思泪流满面,“他冲进方府,拿剑架在方廷世脖子上,逼他交出女儿。可方廷世矢口否认,说不是他做的。后来你爹带人把方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却连馥泠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方廷世觉得沈家无理取闹,欺人太甚。你爹只当他敢做不敢当,心思毒辣。两家从此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怨。”

沈睿珣揽着雪初,一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姐姐的事,当真是方家所为吗?”

陆云思苦笑一声:“信物确凿,馥泠也确实是在苏州丢的。况且,当年带知雁去苏州的是我,带馥泠去苏州的也是我。这一切的罪孽,都在我身上。”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佛珠:“所以这些年,我才总在云门寺中。我想给馥泠祈福,也想为所有人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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