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幽意居的蔷薇开满了院墙,香气被夜风送进来,浮在帐边。沈之衡躺在床上,两条腿在被子下拱成一座小山,睁大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父母,半点睡意也无:“爹,再讲个故事。”
沈睿珣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不是已经听过了?”
沈之衡拉住他的袖子:“那个是娘讲的,爹还没讲,不能算。”
沈睿珣偏过头,见身侧的雪初正看着他,笑而不语,便接着问:“衡儿这回想听些什幺?”
沈之衡松开手,眼睛转了转:“先前我问过祖母采薇山庄名字的由来。她说从前有伯夷和叔齐两兄弟,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去了首阳山采薇菜吃。那后来呢?”
雪初知道那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饿死的典故,想是陆云思不愿让孩子伤心,故而言尽于此,没有说出结局。她看着沈睿珣,见他开口道:“后来他们便天天吃那薇菜。煮成汤,熬成羹,晒干了收着,再不然就拿火烤一烤。”
沈之衡听到这里,皱起了眉:“一天到晚光吃野菜,不会饿吗?”
“他们就这样吃着。后来有人跟他们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薇菜不也是长在周朝的土地上吗?”沈睿珣道,“他们听了这话,便连薇菜也不吃了。”
沈之衡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些:“那他们……”
沈睿珣道:“他们饿死在了首阳山。”
“那他们……很有骨气。”沈之衡坐起来,把脸埋进雪初的胳膊里,“明明可以不死的。”
“早些时候爹讲过,屈原因楚国亡了,投了汨罗江。他们跟屈原一样,都是《论语》里说的‘杀身以成仁’的人。”他慢慢擡起头,“不管他们信的东西对不对,能这样坚持到死,应当很了不起。”
“是很了不起。”沈睿珣点了点头,“可伯夷叔齐死后,又有人说,他们不是真正饿死的。说他们在山上遇到一头母鹿来喂奶。他们靠着鹿奶活得好好的,有一天便想着这头鹿肥得很,不如杀了吃肉。那鹿知道了,便再也不来了。他们这才饿死了。”
“骗人!”沈之衡直起了身子,“他们连周朝的粮食都不肯吃,怎幺会去杀鹿?都已经死了,怎幺还要被人编这样的理由?”
雪初伸手把他按回枕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因为不是人人都懂他们的气节。”
沈睿珣等他稍稍平复了些,才继续往下说:“那样说的人不懂,也自然不信有人真的愿意为此饿死,就编一个自己信的故事来说服自己。”
“人活在世上,不论做什幺都难免惹人非议。你做得再好,也总会有不懂的人给你安一个他们觉得合理的说法。”沈睿珣替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衡儿,你要记住,若一件事是你自己认定该做的,那便要知道为什幺做,也要担得起旁人不懂。”
沈之衡躺在床上,仍有些气不过:“可伯夷叔齐……”
“他们舍生取义,固然很让人佩服。”沈睿珣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对常人而言,能活下去已是很不易。这世上尚且有人连想以野菜充饥都不得。所以要好好活着,只要性命尚在,就总还有许多事可为,也总有生路可寻。”
沈之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人已困倦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幺,便沉沉睡去。
沈睿珣熄灭了床头的灯烛,与雪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两人沿回廊往卧房去,走出一段,雪初才问:“怎幺想到给衡儿讲这样一出?”
“有些话总该告诉他。”沈睿珣放慢了脚步,“即便现在不懂,他以后也会明白。”
“昔年先人为避战乱,到此结庐而居。那时取‘采薇’二字,确有不仕乱世,守身自清之意。可天下间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他侧过脸看向雪初,“后来有人借山庄的清名避世,等风向定了,再以此作为终南捷径换取前程。”
夜风穿过回廊,月移花影上栏杆。他望着蔷薇花影,续道:“此后祖辈便立下规矩,庄中人不得参与朝政,再怎幺改朝换代,山庄也不附权势,不问党争。但山庄到底以医术立世,有治病救人的本分。”
雪初立在原地叹了口气:“所以采薇山庄原是为了避世,如今却有着入世的责任。天意从来高难问。在乱世中还要守得住,想必很难。”
“顺其自然,也总有可为之处。”沈睿珣牵起她的手,“走罢。”
第二日雪初起得比往常晚些。前一夜回房后沈睿珣同她折腾了许久,又说了好一阵话,她记不清几时才真正睡去。醒来时窗纸已透亮,院中有孩童的笑声一阵阵传来。雪初披衣起身,梳洗妥当,正要去寻沈之衡,忽听廊下传来一阵窸窣。
她循声出了门,才转过回廊,便见院子里蹲着两个人。
沈之衡蹲在廊下石阶边,旁边也蹲着个年轻男子。两人蹲得一般低,正一齐盯着廊柱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那男子一袭青衫,衣料考究,袖子挽到手肘,正伸手往缝隙里探,眉心微微蹙着,嘴巴也抿着,神情专注。沈之衡在旁屏着气,眨眼都分外慎重。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男子终于从缝隙里捏出什幺来。
是一只青灰色的小蜥蜴,四足乱蹬,尾巴还在一甩一甩。他将那蜥蜴托在掌心,凑到沈之衡眼前。沈之衡探过头去,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处,看得认真极了。
看够了,那男子便起身走到草丛边,轻轻将蜥蜴放了进去,又蹲下身拨开草叶,让沈之衡看清它爬走的方向:“放走了。你看见没有?”
沈之衡扒着草叶盯了半晌,才用力点头:“走了就好。”
那年轻男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转头,便望见了雪初。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几步走到近前站定,唤了一声:“嫂子。”
他叫得顺口,不见半点生分,笑起来时也是眉眼清朗,眼尾微弯,神情里透着一股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雪初想起日前向柔盈曾提过,沈睿珣有个堂弟,是他二伯沈文骞的儿子,名叫沈昀瑾,成家后便去了越州城中帮着父亲打理药材生意,不常回来。
她于是问道:“你是阿瑾?”
沈昀瑾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正是我。前些日子听说嫂子回来了,今日得空过来,总算见到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一点,指了指草丛:“衡儿说廊下有蜥蜴,我同他蹲了半天,总算给它送回草里去了。”
雪初坐到廊下石墩上,终究没忍住,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风穿过廊下,花影摇曳,院子里忽然亮堂起来。
沈昀瑾在沈之衡旁边坐下,随口问道:“今日练剑不曾?你爹不在,我也能替你看两眼。”
“练了。”沈之衡嘴一撇,把手腕擡起来给他看,“练完手腕酸。”
沈昀瑾一把握住他的小手腕,煞有介事地捏了捏,皱眉道:“是有点酸。等会儿让碧芜姐姐给你揉揉。”
雪初正看着他们,余光里瞥见碧芜端着茶盘从回廊尽头过来。她将茶盘搁在石桌上,见沈昀瑾袖口上还沾着方才拨草叶时蹭到的泥,便顺手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多谢。”沈昀瑾接过帕子,擦了擦衣袖,又转头同雪初道,“嫂子这几日住得可还顺当?堂兄忙得紧,三叔不在,庄子里有太多事要他操心,我还怕他顾不过来。”
他口中的三叔便是沈睿珣的父亲沈时骥。沈沧舟的长子早夭,二子沈文骞在越州城中经商,由三子沈时骥继承了庄主之位,近年来又让沈睿珣接手了大半事务。
雪初笑道:“他向来细致,忙归忙,倒是什幺都安排得周全。”
沈昀瑾点了点头:“他这几年忙里忙外的,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
茶还未凉,沈之衡忽然仰起头问沈昀瑾:“瑾叔叔,你和秦姑姑什幺时候生弟弟妹妹?”
沈昀瑾的笑容一僵。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很快把笑意续上,伸手揉了揉沈之衡的头:“你管这个做什幺?”
沈之衡望着他,认真道:“庄子里没有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瑾叔叔虽然也陪我玩,但毕竟是大人了。”
雪初将手中的茶放下,起身在沈之衡面前蹲下来:“衡儿想要弟弟妹妹吗?”
沈之衡低头想了一会儿,末了擡起脸道:“有个小妹妹应当不错,小弟弟怕是会有些吵。前些日子来杏林堂求药的那家,那个弟弟哭得我耳朵疼。”
雪初忍俊不禁,还未开口,沈昀瑾已笑出声来:“你这小子,想得倒多。”
这时碧芜在旁提醒:“小少爷,读书的时辰到了。”
沈昀瑾于是又问了他几句功课的事,沈之衡便得意起来,说祖母前日来考过他,夸他背得好。
沈昀瑾笑道:“婶娘眼里揉不得沙。她说满意,那就是真满意。”
他目送碧芜带着沈之衡走远,转向雪初感慨道:“婶娘当年是高门千金出身,堂兄在她教养下,自小便有书卷气,倒不大像江湖中人。衡儿如今也渐渐有几分样子了。”
“嫂子回来,堂兄这下也该松快些了。”他的神色收敛了些,“他这些年花了很多力气找你。”
他略一沉吟,又道:“嫂子若是觉着山庄里人多事杂,有什幺不便开口的,来寻我说也行。我虽没什幺大用,嘴倒是紧的。”
雪初望着他,微微颔首:“多谢你,阿瑾。”
沈昀瑾便又笑起来,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廊外日光正好,他青衫一晃,很快没入花影里。





![[BGGB合集]宋骄x卓悦,双箭头小甜文](/data/cover/po18/856141.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