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货郎世家
“我们去哪儿?”顾燕回走在被岁月踩得紧实的乡村土路上,跟在沈盼春身后,与她差半个身位。
吃过朝食,歇息没一会儿,顾燕回就被洗好碗筷收拾干净灶台的沈盼春叫出了门,还特意嘱咐她把玉佩带上。
这倒是提醒了她,如今她穿越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又身无长物,只这块玉佩或许在这古代能值些钱。
顾燕回手插在兜里,一面走,一面摩挲着那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不若就当掉吧,顾燕回想着,总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
当掉玉佩,换些银钱回来,也好买些精细点的吃食,帮忙改善下生活。
顾燕回看一眼身前的人,也忒瘦了,还有那小破孩儿,瘦得脸颊都没有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婴儿肥。
只是不知道还能换多少钱,顾燕回懊恼着,指腹在断口处摩挲几下,这玉怎幺就给摔碎了呢。
若是她那辆小货车还在就好了,里面尽是些吃食,足够把这俩人喂得饱饱的。
“去族老家。”
胡思乱想间,却听前面那人如此答道。
“族老……”顾燕回默念着。
好陌生的一个词汇,她自小生活在大东北,那里宗族观念淡薄到根本没有。
虽听老妈念叨过几句,她们家祖籍在河北,闯关东来的,但具体是河北哪里,老妈没说,她也不在意,就没细问。
只记得,她妈说的那句: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货郎,据老辈子说能追溯到汉末时期,可谓货郎世家。
货郎世家,哈哈哈……
顾燕回好悬没笑死,肚子都笑岔了气。
哎呦,不行,又想笑了。
顾燕回抿抿嘴,忍住了笑,两边嘴角往下一撇,又有点想哭。
等老妈发现她不见了,不知道会怎幺样,一定要急死了吧。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到了。”沈盼春停下脚步,站在一道土夯的院墙前,墙上嵌着两扇柴扉,半开半掩。
见顾燕回神色恍惚,面带黯然,不由心疼几分,上前来为她理理衣裳,柔声道:“你不见这许多年,户籍已做了亡户,现下你归来,若要复籍,需宗族担保,核实了身份,方可去乡县正式落籍。”
“所以,我们是来找族老作担保?”
“正是。”
顾燕回不由面露紧张,她深知一个人若想在世间立足谋生,往来行走,户籍身份必不可少,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她若想在这古代生活下去,须得有个合法身份。
“可是,我不记得以前……”
“无妨。”沈盼春对此却并不忧心,牵起顾燕回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一面推开柴扉领她进去,一面劝慰道,“当初遍寻你不见,阿母就与族人去县廷报了官,身貌体征,衣物配饰,皆记录在案,只要这些对得上,就可证实你的身份。”
说着,行至院中,朝屋内喊了声:“三姑祖。”
就听屋内传来一声“诶”,片刻后,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慢慢走出来,见着来人,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招呼道:“是春娘啊,快进来坐。”
又见沈盼春身侧有人,不由眯眼细细看了看,面上露出些许惊疑之色。
“这是……”
沈盼春忙上前几步,搀住三姑祖胳膊,待把她扶稳了,才笑道:“是燕回,三姑祖,是燕回回来了。”
却见三姑祖听了这话,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似打着颤,却还是强撑着朝顾燕回走来。
“诶,慢些。”顾燕回忙去接,却被三姑祖那双褶皱干瘪的老手牢牢握住了双臂,不错眼的上下打量一番,口中念念有词。
“像啊,长得真像我那早已过世的大姊。”说着,两行浊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又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问沈盼春,“真是阿燕?”
“是。”沈盼春点点头,自顾捏住顾燕回耳垂往下压了压,又拨开她发丝,露出耳后拇指大小的胎记给三姑祖看,“三姑祖你看,耳后青痕,状如飞燕。”
耳垂突地被人给捏住了,顾燕回不禁缩了缩脖子,脸颊微微泛红,偏又挣扎不得,只得给人捏着敏感处,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三姑祖仔细察看。
“是了,是了。”三姑祖看过后,脸上喜色更甚,回忆道,“正是因这胎痕,才起了燕回的名字。”
说罢,似又想起什幺,问道:“那枚飞燕玉佩可还在?”
“还在。”沈盼春应着,又示意顾燕回将玉佩拿出来。
耳朵得了自由,顾燕回暗暗松口气,手摸进兜里,乖乖将那两半的玉佩掏了出来。
“怎的碎成了两半?还有血迹在上面?”三姑祖先是可惜地叹口气,待看到上面血痕,又心疼地瞅一眼顾燕回包扎着的脑袋,关心道,“怎的受了伤?往后须得当心些,莫再伤了。”
说罢,就举着那摔成两半的玉佩,照着日光,细细端详起来,片刻后,言之凿凿道:“正是那枚飞燕玉佩,燕尾下那个小小的回字还是大侄女找我亲手刻上去的。”
至此,彻底坐实了顾燕回的身份。
正是顾氏长房失踪多年的孩儿,顾氏燕回。
三姑祖喜不自胜,看着顾燕回肖似她大姊的面容,又忆起为寻顾燕回操碎了心早早过世的大侄女,一时悲从心来,用力抱住失而复得的侄孙女,失声哭泣。
顾燕回似是被感染了情绪,心底竟也生出许多酸涩,不禁回抱住老人,红了眼圈儿。
沈盼春忙劝:“三姑祖莫伤了身子,阿燕归家,该高兴的。”
三姑祖听了劝,又止不住抽泣几声,才放开了顾燕回,擦擦被泪水浸湿的老脸,转悲为喜道:“祖宗在天有灵,保佑阿燕平安归来,顾氏长房这一支未曾绝断,实是可喜可贺。”
说着,握住顾燕回的手,就要把她往宗族祠堂里领。
“此等喜事,须得尽快敬告祖宗。”
顾燕回实在没料到这就要去拜人家祖宗,生怕自己这个冒牌货触怒了人家先祖,不由望向沈盼春,向她求救。
“三姑祖,莫急。”沈盼春投以顾燕回一个安心的眼神,从容劝道,“阿燕现下正受着伤,未曾𫖃浴祓濯,贸贸然前去,恐冒犯先祖,徒惹祖宗忧心。待伤势大好,沐浴梳洗,去尘除秽,再去拜谒先祖不迟。”
“也好。”三姑祖深以为然,点头赞道,“还是春娘思虑周全,不愧是我顾氏一族的长房宗妇。”
一句夸,倒叫两个人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