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妳该分心的时候,认真考试。」
陆怀笙见她低头不语,以为是题目太难,便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他垂眸看着卷面,素色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清淡的墨香。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写了一半的论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细响。
「这里,论证不够严谨,回去重写。」
他收回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櫺斜斜洒进来,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连睫毛的阴影都显得格外分明。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有些不自在的呼吸,目光从卷面移到了她的脸上,眼神依旧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怎么?身体不舒服?」
见她摇头,他便不再多问,转身走回讲台后坐下。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重新拿起书卷,虽然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余光似乎还是留意着她这边的动静。
「写完之后放到这里,自行回去休息吧。」
李书昕踮着脚尖轻轻走到书架后,透过书册的缝隙,贪婪地描绘着他的轮廓。
陆怀笙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卷,侧台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青砖地上,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他微微垂首,目光紧锁在书页上,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丝少有的专注与深思,仿佛书中的世界比周遭的一切都来得重要。
书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沈香,静谧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时,陆怀笙翻书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并没有擡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那握著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尖因用力而泛起一点苍白。
他像是感应到了身后那道炽热又小心翼翼的视线,那视线虽轻,却像羽毛般扫过他的心头,带起一阵莫名的骚动。
他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随后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重重书架,落在了她藏身的位置。
「还不走?在这里做什么?」
见她被发现后愣在原地,脸颊飞上两抹红晕,他眼中的淡漠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叹息。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将其搁置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随后,他站起身,那素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带起一阵微风。
他一步步朝书架走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直到他站在书架的另一侧,隔着一排书册与她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尴尬又慌乱的模样。
「若是文章不懂,现在便可发问。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通红的耳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他擡手理了理袖口的云纹,声线依旧平稳冷清,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他并没有拆穿她的小心思,只是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保持距离,这是他身为先生的职责,也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那是他内心隐隐动摇的证明。
「偷懒可不是读书人该有的行为。还有,这书房内的孤本不少,若是碰坏了,妳可赔不起。」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了一扇支摘窗。外头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也吹散了书房内凝滞的气息。
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庭院,背影显得有些挺拔又有些单薄。
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让他看起来更加遥不可及。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伴着夜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早课,莫要迟到。」
书房的门被悄悄合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李书昕沿着长廊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他挑灯夜读的侧影,依旧是那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先生最后那句话,究竟是看穿了,还是纯粹的提醒?她分不清,也不敢细想。
回到寝室,室友早已睡下,只有案头一盏孤灯还亮着。她坐在镜前,解开发间的银簪,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镜中的自己,双颊红润,眼波流转,藏着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心事。她抚过镜中倒影,仿佛还能触碰到先生衣袖擦过手臂时的那股清凉。
「至少……今天多看了两眼。」
她低声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
是啊,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看他,闻闻他身上的墨香,就已经是这枯燥书院生活里难得的慰藉了。
吹熄灯火,躺进被褥里,她却辗转难眠。
先生点评文章时认真的侧脸,被她惊扰后无奈的叹息,还有背对着她时那道孤寂的背影,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知道这样不好,知道师生之间应有分寸,可感情这事,又岂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朦胧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书房,先生就站在书架另一侧,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
他没有责备,只是温柔地对她笑了笑。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笑意,却只触碰到一团冰冷的空气。
梦醒时分,窗外已是天色微明。她坐起身,摸了摸枕头,竟有些湿润。
「今天的早课……又能见到先生了。」
她边梳妆边想,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浅笑。
也许,只要能每天这样偷偷看他一眼,就足够了。
书院的清晨总笼着一层薄雾,李书昕比平日早半刻到了课堂,特意选了靠窗又离讲台近的位置。
先生讲课的声音像浸了晨露的钟,清响却不刺耳。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出几道乱线,心思早飞到讲台上那袭青衫上。
先生今日讲《论语》「克己复礼」章,他讲到「发乎情,止乎礼义」时,停顿片刻,擡眼扫过台下诸生,最后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极短,她心脏却漏跳一拍,连忙低头,只见纸上已晕开一小团墨渍。
课间休息时,同窗们纷纷起身活动筋骨,她却坐在原位未动,目光追着先生的身影。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似在看院里抽芽的柳树。她鼓起勇气,拿起昨晚修改多遍的文章,一步步朝讲台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手心浸出细汗,湿了文章的纸角。
「先生……这是我昨晚重写的论文,请您……请您指正。」
她把文章递上去,头垂得低,不敢擡眼望他。讲台上还留着先生晨课时用的镇纸,青铜兽的模样,此刻在她眼里格外庄重。
先生伸手接过文章,指端不小心碰到她手背,那瞬间的触感像细电流窜过,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谢谢先生。」
先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在察她为何如此紧张,最后落在她递来的文章上。
他接过纸张,指端无意擦过她的手背。那短暂接触,却让她如遭惊雷,连退半步。她擡眼,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里,那里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隐隐浮着一缕她看不懂的复杂。
「先生……若是……若是还有不妥之处,请您……尽管指出,我……我再改。」
她语无伦次,只想找个理由留在他身边多待一会。讲台旁的铜钟突然响了,是下课的信号。同窗们的笑闹声渐渐远去,课堂里只剩他们两人。她能闻到先生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晨露的清凉,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其实……其实我……」
她话到喉头又咽回去,脸红得快滴血。她想说,她其实不是为了文章来的;她想说,她其实每天都在偷偷看他;她想说,她其实……很喜欢他。可这些话像石头堵在胸口,纵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一句轻得像梦的嗫嚅。
「我……我先走了,先生。」
午膳的钟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向膳堂,喧哄声打破了书院的清静。李书昕正端着清粥,找个角落坐下,一个活泼的身影便蹦跳着来到她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下,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
「哟,我们的书昕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又在想你家那位清冷先生啦?快说,今天进展如何?」
说话的是她闺中密友林晚晚,性子开朗,心思最是敏锐。她笑瞇瞇地看着李书昕,眼神里全是促狭。李书昕被她这么一问,刚喝进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连忙用餐巾捂住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什么……什么先生,晚晚你莫要胡说。」
她嘴上否认,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紧。她想起今晨先生指尖的温度,还有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几拍。林晚晚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凑得更近了些。
「还嘴硬!你看你,耳朵都红了!快从实招来,今天早上是不是又找机会接近他了?我可是看见你下课后磨磨蹭蹭的,肯定有鬼!」
林晚晚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相熟的同窗投来好奇的目光。李书昕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拉着林晚晚的袖子,急着解释。
「没有……我就是……就是去问功课。先生说我昨日的论证不严谨,让我重写。」
她说得小声,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直视闺友的眼睛。林晚晚一听,更是来了兴致,追问道。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了?比如……他是不是对你笑了一下?或者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李书昕脑海里瞬间閟过先生那句「发乎情,止乎礼义」,还有他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他只是让我以后专心些。」
说完,她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再言语。林晚晚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甜的样子,也不再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夹了块酱菜放到她碗里。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快吃吧,不然下午的课又要迟到了。不过说真的,书昕,这种事……还是得小心些。毕竟他是先生,你是学生,传出去总是不好的。」
李书昕听着闺友的劝诫,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她默默点了点头,夹起碗里的酱菜,却食不知味。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师生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礼教与规矩的鸿沟。她从不敢奢求什么,只盼着能像这样,偷偷地看着他就好。
林晚晚见她神情低落,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别想太多,我就是随口提醒一下。你的心思我知道,从小就这样,喜欢一个人或物,就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只是……陆先生他……太过清冷,我怕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怕李书昕陷得太深,最后伤得最重的是自己。李书昕擡起头,对上闺友担忧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想让她放心。
「我明白的,晚晚。我……我只是单纯地敬仰先生的学识,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这句谎言说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底。她怎么可能只是敬仰?那每一次的心跳加速,那每一次的脸红耳赤,难道都是假的吗?林晚晚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戳穿她。
「好,都听你的。那快吃吧,粥都快凉了。下午是先生的课吧?可别再走神了,小心他又点你名。」
林晚晚转移了话题,膳堂里的气氛才重新轻松起来。李书昕大口地喝着粥,试图用食物来填满内心的空虚与不安。她知道,这份暗恋就像一颗种在她心里的种子,已经悄悄发了芽。她不能让它长成参天大树,只能小心翼翼地修剪,不让任何人发现。
用过午膳,两人一同走回书院。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李书昕走在路上,心思却早已飘回了清晨的书房。她想起先生接过文章时那清凉的指尖,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深邃的眼眸。她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先生他……是不是也对自己有一点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地掐灭了。不,不可能的。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对她一个普通学生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对自己所有的「特别」,都只是出于一位先生对学生的关心与责任罢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发酸,却又释然了。
能够成为他众多学生中的一个,能够每天听他讲课,能够偶尔得到他的一句点评,或许……就已经是她最大的福分了。她暗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专心,不能再让先生为自己分心。她要将这份喜欢,好好地藏在心底,谁也不告诉,就这样,偷偷地喜欢着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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