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弦一旦断裂,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那是一场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昏睡,没有剧痛,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重。
直到喉咙里火烧般的干渴将她一丝丝拽回人间。叶绯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房里点着昏黄安神的烛火,刺鼻的血腥气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安息香与药味。窗外更漏声声,已经是极深的夜了。
她迟缓地侧过头。
床榻边,坐着一个宛如山岳般高大挺拔的男人。他褪了那一身风沙凛冽的玄甲,只穿着件单薄的常服。就那幺沉默地坐着,手里拿着根银签子,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拨弄着灯火,怕光线太暗她害怕,又怕太亮刺了她的眼。
昏黄的光影勾勒出他深邃冷硬的轮廓,大半年的边关苦寒与风沙,在他眼角刻下了深深的倦痕,那两鬓的头发,竟已生出了刺眼的斑白。
可他周身的温度却是滚烫的。他的另一只手正牢牢地、近乎虔诚地包裹着叶绯毫无血色的手。男人粗糙的老茧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背,指骨间缠着那枚她亲手缝制的平安符。那符的边角早就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不知陪他熬过了多少个死人堆里的寒夜。
叶绯喉咙干涩得发疼,眼眶却先一步漫上了滚烫的水汽。她动了动被他裹在掌心的手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颤音:
“侯爷……”
萧振拨弄灯芯的手猛地僵住,银签子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他豁然转头,那双原本杀伐果断、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却又翻涌着久别重逢的极致想念与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倾压过来,连膝盖磕到了脚踏都浑然不觉。他没敢去碰她被冷汗浸透的鬓发,只是将她那只手拉起来,紧紧贴在自己冒着青色胡茬的侧脸和嘴唇上,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男人低哑浑厚的嗓音里,带着战场上拼杀下来的粗粝,此刻却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生怕惊碎了眼前的人:
“我的乖乖,难为你了,我回来了。”
粗糙的唇瓣印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渗进叶绯疲惫至极的骨血里。这不是濒死时的幻听,他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沉稳气息,真真切切地,越过了千山万水,挡在了她的身前。
叶绯的手指在被底猛地痉挛了一下,哪怕刚脱力使不上什幺劲,也死死反扣住他那满是粗茧的指节,干涩的喉咙里急切地挤出破碎的气音:“孩子……”
萧振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其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掌心。他另一只手越过锦被,极轻地覆在她被汗水浸透的发顶,粗糙的掌心带着让人安定的温度。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辨的沙哑与深深的心疼:
“都好好的,乳娘养着,林墨在看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吓到乖乖了,是不是?”
只这一句,便像是精准凿穿了堤坝的重锤。
这大半年来,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周旋在侯府暗流涌动的局势里。她要安抚萧衍,要稳住林墨,要跟右相的暗线掰手腕,深夜独自抚摸着孕肚,连担忧都只能压在心底。边境来信只有萧振安好的只言片语,每次胎动时,那股无人可诉说的恐慌,只能自己咽下去。
此刻他就站在这里,带着边关的风沙,稳稳地握着她的手。
叶绯的眼泪突然就绷不住了,委屈和思念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了大半年的镇定。她埋在枕头上,哭得情难自抑,肩膀剧烈地发抖,连抽气都断断续续:“侯爷……”
萧振见状,只能俯身靠近床头。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手掌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擦掉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指腹蹭过温热湿软的皮肤,动作笨拙又珍重。
“别哭,乖乖,我心都要碎了……”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月子里掉眼泪对眼睛不好,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他出征前亲手把玄铁令牌交到她手里,知道她能撑住。可真亲眼看见她哭成这样,才晓得她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娃娃,只恨没能早两天赶回来,让她一个人受了这幺多苦。
叶绯就着他宽厚温热的掌心蹭干了眼角,那阵情绪崩溃的余韵渐渐散去。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湿意,声音虽然还带着气虚的哑,却多了一丝转移话题的急切:
“侯爷……还没关心侯爷,是打完仗了吗?”
萧振胸腔里震出一声低低的笑。他顺势坐在床沿,俯下身,带着一层薄茧的嘴唇珍重地压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才退开些许。
“没想到我的乖乖竟然是女诸葛。”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拨开她粘在腮边的碎发,深邃的眉眼里溢出毫不掩饰的骄傲,“墨影送来的锦囊很好用。大军派了一队精兵,截了他们的地下河送粮队,伪装成他们的样子,摸进了都城,来了个里应外合。外援不知明里还来救援,叫我们逐了几百里,主力歼灭大半,元气大伤,怕是这几十年都不敢再来犯了。”
叶绯听罢,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欣喜,苍白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都是侯爷指挥得当……几位先生也出了力。”
听到“几位先生”这几个字,萧振点着头,嘴角的笑意却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他在她手背上摩挲的指腹停顿了一瞬,眸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沉得有些骇人,语气也跟着凉了下来:
“出力是有的,就是这般不妥当,把乖乖吓成这样。”
尽管他已经极力在叶绯面前压着火气,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戾气,还是在字里行间泄露了一星半点。叶绯太了解他了,知道侯爷一回来就撞见她遭暗算早产,此刻必定是动了真怒,要在外头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
她顾不上身体的酸软无力,反手一把攥住了萧振常服的衣袖,由于动作太急,呼吸都乱了两分,赶紧替外头那些人求情:
“是我的错,我想着二公子要秋闱,所以才出了院门,遭此暗算。他们哪里料得到——原本要出门,他们也细细劝过,是我不肯听……”
萧振听着她这一连串紧着为外头那些人开脱的软语,眼里的那点戾气被一股子无奈又心疼的笑意生生冲淡了。他这乖乖,哪怕是刚从鬼门关回来,心里揣着的也是大局和人心。
他大手一展,指尖极细致地将叶绯身侧那处微微透风的被角塞得严丝合缝,像是要将这方寸之地封得滴水不漏。随后,他再度捞起她那只细白如瓷的手,在微凉的手心里重重亲了一下,灼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她的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好好好,乖乖这次平安产下两个世子,这次就既往不咎。”萧振妥帖地将她的手放回被褥里,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罚他们好好将这件事处理好,咱们把月子坐好,好不好?”
提到接下来的行程,男人的眼神黯了黯。他原本撑在床沿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突显出来,透出一股子难言的烦躁与挣扎。他违令先行回府已是冒了大险,若再不去大营,怕是那帮言官的折子要在金銮殿上堆成山。
“本是要先去面圣,如今是拼命先来看你,你若无事,我得回去郊外大营。这几日进城封赏,觐见应酬…怕是不得陪着乖乖了。”
叶绯微微仰着头,侧脸乖顺地蹭了蹭他那满是厚茧的手心,像是一只全心依赖主人的幼猫。她的指尖轻轻蜷了蜷,似是在无声地回应他的不舍:“侯爷安心去,我们等着侯爷。”
萧振的心口像是被什幺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原本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守,再也顾不得什幺礼法或是产房的忌讳。
他高大的身躯骤然压了下来,双臂撑在叶绯身侧,将她纤弱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自己浓重的阴影与冷硬的雄性气息之中。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呼吸在这一寸不到的空间里黏稠地交织在一起。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边关烈酒般的炽热与劫后余生的疯狂。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身子,却又恨不得将这抹香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乖乖,叫我如何放得下你。”
这一声低喃破碎在相贴的唇瓣间,带着万般柔情,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