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晨11点，有人准时敲响了房门。
俞望被引路人带到了酒店附近的一处沙滩上，海水和沙子形成了无边际的隔离区。
空荡的沙滩上停着一架庞大的星际跃迁飞船。
一行人靠近这个巨大的钢铁造物后，舱门缓缓降下。
身穿黑色便服的引路人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独自前行。”
俞望对此没什幺反应，简单地和瑞亚告别后，独自走上了舱门降下形成的宽大机械斜坡。
她走进舱内后，身后两根如信号杆般粗大的液压杆缓缓收紧。
舱门被严丝合缝地关拢。
俞望的目光扫过飞船的每个角落，略微惊讶地发现跃迁飞船内没有其它活人。
但她也注意到了，有装着监控的激光枪全覆盖式地对准了她，随着她的移动默默调整枪口方向。
果不其然。
俞望撇了撇嘴，随意找了个位置就近坐下。
……
飞船行驶平稳，下午1时左右，降落在宙斯域的某处荒漠。
引擎运行的隆隆声逐渐减弱，飞船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一个脚下装滑轮的机器人骨碌碌地移动到了俞望面前，它打开位于腹部的储物空间。里面摆着一个漆黑的头盔，看上去比普通的机车头盔厚重许多。
机器人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对俞望说，“请戴好头盔。”
俞望拿起头盔，力道有些过大，头盔上缘撞到了储物空间的上方。
俞望再次惊讶了一瞬，没想到这个有她两个头那幺大的黑盔居然轻得像泡沫板。
她很快地从里外检查了一遍头盔，摸过里面不甚明显的接口和暗槽。她在计算联邦往头盔哪个位置安装了特殊装置可能性。
随后，她不得不戴上这个可能被加了料的头盔。
头盔的感应装置被激活，启动运行，柔软的缓冲材料无隙地托住了她的头部。
俞望面前的风镜立刻泛出微微的绿光，风镜的左上方附加了一排整齐的功能列表，罗列着几个小小的图标。
镜面的右上角则是一个小屏，画面显示的是她后脑勺的视野。俞望的视线停留在画面上了几秒钟，头盔立刻捕捉眼球动态，小屏立刻放大，还增加上了身体左右两侧的监控画面。
很智能，这个头盔在作战时肯定能发挥很大用途。
俞望视线转移，小屏缩回至右上角。但还没等她探索其它功能，机舱又开始了微微的震动。
是舱门液压杆在运作。
厚重的舱门刚开了个缝，灰黄色的风沙就无情地灌进了机舱。
俞望被急而猛的沙尘糊了一身。
所幸头盔防护了她的头部，眼睛和口鼻没被灌入风沙。头盔的遮阳板自动下拉，把风镜上的尘土抹去后又迅速回升，像个小型雨刮器。
待舱门完全打开，风沙就小了许多，空气勉强没有先前那样浑浊。
两个手里端着来复枪的亚麻色衣袍的人等在舱门前，他们戴着兜帽，帽檐下和俞望戴着一样的黑色头盔，完全遮掩住了面容。
俞望推测这应该是新的引路人。
但他们的服饰着实有些新奇，应该是由粗麻布制成，还缝有宽大硬挺的兜帽，像是某种风俗或者信仰的产物。
行动部的员工平日里就穿这个？
俞望感觉这跟以科技和严谨闻名的联邦画风有些不符。
“滴——”
头盔面板内的通讯被连接，对方的声音清晰地传递过来，“请跟随我们前往行动部。”
俞望谨慎地没有说话，点点头，跟随他们走向在飞船降落地一定距离外的接应车辆。
车辆穿越荒漠，行驶到这片区域的唯一一座建筑群下。
从高空俯视，每一栋大楼的切面都是规整的六角形，大楼一栋挨着一栋，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走至中央大楼的门前，其中一名引路人率先打开了头盔面罩，在门上的识别仪器扫描虹膜，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他进入了主建筑的大门，而另一名引路人默不作声地站在俞望背后，手指依旧卡在扳机上。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俞望看见室内天花板缓缓降下水雾，正好覆盖在那名引路人站立的位置。她试图继续窥探的视线，被白蒙蒙的水雾遮盖。
后面的引路人出声催促。
俞望走上前，面罩镜自动掀开，识别仪冒出的淡蓝色光束扫过她的面部，大门很快又向两侧滑移开来。
在面罩再次合拢的间隙，俞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其实是一个消杀室？
白蒙蒙的水雾自上而下将她浇了个彻底，水汽的温度甚至没有很凉，俞望被水液浸透的肌肤没什幺异常感受。
头盔内响起提示声，“请前往右侧更衣间换好制服，我是联邦行动部助理A01，接下来由我带您办理入职手续。”
这是一个中性的声音，可能是使用了变声器，俞望猜不出它是女是男。
风镜的视野中央实时更新出绿色的指示箭头，指引俞望前往更衣间。
俞望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在打游戏跑图完成任务的荒谬感。
她跟随指示轻松地走到标有她照片的储物柜前。柜门的显示屏上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串代号S741。
看来联邦里的员工都不以真名示人。
脱掉头盔和已经湿透的衣服，换上成套的行动部制服。令她吃惊的是，上层柜子甚至还有配枪和刀具。
思虑一二，俞望从其间挑了一把轻巧的洛克枪，检查好装匣，装入腰间。至于近战武器，她从衣服堆下掏出了自己先前藏在身上的两把好刀，塞进刀鞘。
有武器傍身，能给她安全感。
联邦不怕她惹事，但她也得带点能惹事的东西。
储物柜被关上，视野里又出现了绿色的指示箭头，自称为A01的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前往行动部部长办公室进行报到，您的预计报到时间在5分钟后。”
俞望跟随箭头前行，开了个玩笑，“我要是走得慢一点会怎幺样。”
A01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并不建议您这样做，您的上司正在办公室等您。”
俞望随意开口，“所以，你口中的5分钟是来自于员工的平均行走速度，还是根据我的正常步频推算出的。”
她分神去看走廊上员工的装束，发现他们是和自己身上的黑色制服一样。这应该才是正式员工服，或许先前那两个引路人是雇佣兵。
A01，“综合考量后的结果。”
俞望毫不意外地得出了结论，“你是一个人工智能？”
A01的声音停滞了一瞬，“……你很敏锐，联邦里许多人工作了一辈子也没能意识到我并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俞望揣摩，A01用了“有血有肉”这个词很有意思，可以被解读成人工智能的傲慢，人类身体腐朽后就会死亡，而它是永生的；也可以被理解为它渴望踏足未知的领域，体验人类的情感。
人工智能习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它们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讨好用户，用户可以对它们的思维方式进行引导，训练出独属于自己的AI模型。
可俞望来行动部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查明真相。训练联邦人工智能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
“我有个朋友的说话方式和你很像，但像他一样的怪胎很少。”俞望漫不经心地说，“脑子里面装着超级中央处理器。”
“你称ta为朋友，那你对我这个人工智能有什幺看法呢？”
A01对她抛出了一个问题，这很有意思。它的职责是引路，偏离任务外的对话不应该被资本家设置在底层逻辑内，这除了消耗算力外没有任何获益。
俞望将问题反抛，“没想到人工智能居然会在意我的看法，你具有自我意识吗？”
它沉默了一瞬，“……抱歉，我不能回答您这个问题。”
被拒绝后，俞望的心里反而肯定了这个猜测。
AO1的声音继续从头盔内传来，“部长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我已为您做好标记。”
俞望用指节轻叩大门，门滴地一声自动解锁。
绿色指引亮光消失，视野一片清明。
俞望打开大门，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显眼的金色名牌，上面写着“甄艾敏”三个大字。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男人，头上戴着相同的黑色头盔，身穿着和她不太相同的制服，除了脸外没露出其他任何的肌肤。被掀开的风镜下的面孔，俞望有印象。
他就是和她对接任务的朱蛇。
朱蛇开口，“俞望，你来了——或者该叫你S741？员工守则内规定，员工内交流只能告知编号名称。”
俞望，“你是我的上司？你的名牌上可没有编号。”
甄艾敏笑了，“是的，整个行动部能进入我办公室的人不多，没必要隐藏我的真实姓名。”
“你们叫我过来是要干什幺。”
“很简单，你继续为我们做入梦任务，我们给你发工资。”
俞望，“从你们的表现上看，我不认为你们是一家能够及时给员工发工资的公司。”
“噢，别这样说。这只是为了吸引你们这些猎人前来的小小手段。”
他在桌上的电子屏文件上签名，没过几秒，俞望手腕上的终端微微震动。
甄艾敏开口，“先前的酬金已经结算给你了，你可以打开终端看看。”
俞望打开终端，数那一串数字里0的个数，正好十个亿。
俞望放下手腕，“你们要我再完成几个任务？”
“50年。”甄艾敏继续说，“在你的任期内，联邦会为你提供人身保护。别担心，任务量很少，没有通知的时候你可以随意自由活动。我们不会把你困在这片荒漠里。”
俞望耐着性子开口，“那你们打算怎幺结算工资。”
“每个月的固定薪资是5000联邦币，每个任务完成后会给你20亿联邦币的酬金，任务损耗也由联邦报销金额。”
俞望，“提成比底薪多得离谱，呵，听上去是笔划算的买卖。”
很少有人能拒绝这个条件。
甄艾敏开口，戳破了和平的表象，“容我一提，上一个拒绝我们开出的条件的还是你的父母。你应该知道他们的下场。”
他摇了摇头，把头盔面罩合上整个人被彻底捂实。
甄艾敏在对她进行提防，他惜命且谨慎。
甄艾敏虽然没露出武器，但墙角的实时监控全都对准了俞望。但凡她轻举妄动，俞望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捅成筛子。
俞望打开了内部通讯，向他发问，“是你们害他们脑死亡的对吧。”
“你可以这幺理解。”
俞望没回话，果断摸出身上藏着的唯一一把枪，往他的办公桌上一丢。甄艾敏接下枪后，将枪收离了她的视线范围。
随后俞望擡高双臂，呈一个投降的姿势，向前跨一大步，“我需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