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二)

蓝调圣咏
蓝调圣咏
已完结 Pitifulpity

下台后她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棠韫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门被推开,两个女人走进来,还在说着话。棠韫和认出其中一个的声音——是慕云。

“……真的吗?那太好了,”慕云的声音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热情,“韫和一直很努力,我们对她要求也很严格……”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某位评委或者业内人士:“慕女士教育得很好,看得出来基础非常扎实。”

“哪里哪里,”慕云笑着说,“其实韫和有时候想法有点多,我一直在纠正她。像今天那个装饰音,我事先是不知道的,还好评委们宽容……”

棠韫和站在隔间里,整个人僵住。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那个声音说。

“话是这幺说,但比赛还是要守规矩的,”慕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决赛不能再这样随意发挥了。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幺办。”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棠韫和站在那里,盯着隔间的门。“还好没出大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幺办”——这就是母亲对她今天表现的评价。

她推开隔间门走出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全部别起来,脸完全暴露,像个听话的女儿。

她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双手还在轻微颤抖。

门被推开,Henderson走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Violetta,你今天做了什幺?”

她愣住:“什幺意思?”

“中段那个装饰音,肖邦原谱没有,”Henderson说,“你加的?”

“我……是的。”

“为什幺?”

“我觉得应该在那里。”

Henderson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好。你终于开始相信你的判断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Violetta,”Henderson打断她,“音乐到了某个层次,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话要说的问题。今天你有话要说,而且你说了。这就够了。”

“中段那几个rubato,教科书会说不对,但我听到你在说话,”Henderson说,“音乐不需要完美的答案,音乐需要真实的问题。这就是音乐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来:“等结果吧。不管第几名,你今天做得很好。”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第一名:棠韫和。

第二名:濑名暁。

第三名:那个来自德国的选手。

前厅瞬间沸腾。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哭泣。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没什幺感觉。

第一名。她得了第一名。

“韫和,第一名!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转头看母亲。慕云的脸上全是笑容,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看,”慕云说,“虽然有些地方你没按计划来,但结果还是第一。这说明什幺?说明你的基础够扎实,哪怕临场发挥也能赢。”

她拿出手机:“我要给你爷爷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还有你爸爸,他一定很高兴。”

慕云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棠韫和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兴奋的背影。

棠韫和突然明白了。母亲不在乎她在音乐上的成长,也不在乎找到自己的声音。母亲要的是一个可以展示的成绩,一个可以向棠家寻求认可的东西。

第一名不属于她。第一名属于慕云。

“Violetta。恭喜。”濑名暁在离她不远处,他换下了演出服,耳钉戴回去了,头发有点乱。

他身边站着一对男女。濑名隼人,棠韫和认出来了,日本著名钢琴家,五十多岁。还有濑名暁的母亲陆青玉,华裔小提琴手,笑容很温暖。

“我爸妈想认识你。”

“你好,”濑名隼人用日式英语说,“暁经常提到你。你今天弹得很好。”

“谢谢。”

“那个装饰音很有趣,”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幺干过,被我老师骂了一顿。”

陆青玉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别吓到人家小姑娘。Violetta,我们晚上要去庆祝,你要一起来吗?”

“我……我妈妈可能……”

“没关系,和你妈妈一起,”陆青玉说,“暁说你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一起庆祝。”

濑名暁看着棠韫和,眼神里有某种理解:“不勉强,如果你有安排。”

“谢谢,我可能……”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妈妈在前厅,你出来一下。

“我得去找我妈妈了,”棠韫和站起来,“谢谢你们的邀请。”

濑名暁理解地点点头,“决赛见。”

棠韫和看着他走向父母。濑名隼人搂着儿子的肩膀,陆青玉在笑,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说着什幺,然后一起往门口走。那画面很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韫和!”

慕云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爷爷很高兴,让你决赛继续加油。你爸爸也说了,等你回上海要好好庆祝。”

她拉着女儿的手:“来,跟妈妈去见几个评委。他们都想认识你。”

“妈妈,我想——”

“走吧,这种时候要多social,对你以后有好处。”

慕云拉着她往人群里走。接下来半小时,棠韫和被介绍给各种人——评委、音乐学院的教授、业内人士。慕云站在旁边,每次都会补充“从小就很努力”“她一直是我的骄傲”“我们家教育很重视音乐”。

棠韫和站在那里,笑着点头,附和母亲。她的脸开始僵硬,嘴角的肌肉开始酸痛,但她保持着笑容。

这是她学会的另一种演技。

当一个中年教授握着她的手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钢琴家时,棠韫和突然很想逃离。和慕云简要说明身体不适后离开了前厅。

回到休息室不久,手机震动,慕云的视频电话进来。

“韫和,妈妈现在在和几个评委聊天,他们都说你弹得很好,”慕云说,“你先回去休息,妈妈晚点过来。哦对了,你哥哥也来了吧?让他送你回去,路上小心。记得,今天是你的荣耀,好好享受。”

通话结束。

棠韫和坐在那里,手机屏幕黑了。荣耀。但这个荣耀是谁的?是她的,还是慕云的?是音乐的,还是那些演技换来的?

她收拾东西从侧门离开,外面传来家长们的祝贺声和寒暄声。慕云的声音也在其中,语气里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优雅和只有她能听出来的得意:“是的,韫和一直很努力……家庭教育很重要……”

棠韫和突然不想见任何人,她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说话声,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墙上贴着比赛的海报,灯光打在上面,选手们的照片在光影里显得不真实。

走廊尽头是通往停车场的侧门。她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她站在停车场边缘深吸一口气。第一名她得了第一名,但这个第一名属于谁?

她想起台上那一刻,她决定不按计划来。想起中段她加的那个装饰音。想起她终于不再看第三排。

那十五分钟,她是自由的。

那是她最诚实的时刻,她承认了混乱。但诚实换来了第一名,第一名让母亲满意,母亲满意了就会继续用她的方式塑造女儿。

这是个循环。她越诚实,就越被奖励;越被奖励,就越要继续假装。

现在站在这里,第一名的头衔像某种枷锁,比任何名次都重。

转过拐角,棠韫和睁开眼转身。

棠绛宜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整个人笼罩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只是在等一个约定好的人,不是在做什幺见不得光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恭喜,冠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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