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音(一)

蓝调圣咏
蓝调圣咏
已完结 Pitifulpity

早上棠绛宜出门时,窗外开始下雨,棠韫和还躺在床上。

她关掉灯,黑暗里,雨声敲打着玻璃,她想起棠绛宜昨晚的话:你对我的感觉,到底是欲望,还是爱?

欲望是想要他碰她,想要他的手指,想要他给她快感。爱是愿意承担后果,失去名声,失去未来,失去所有人的认可。

雨越下越大。棠韫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听到楼下关门的声音,等了十分钟,确定棠绛宜真的走了,棠韫和才起床。手指还隐隐作痛,但不影响她做别的事——比如去他书房。

书房门没锁。棠韫和推开门,深呼吸,空气里有一股很好闻的淡香,是晚香玉和鸢尾根混在一起的气息,棠绛宜的味道。书桌很整洁,电脑合着,文件归档整齐,连笔都摆成平行线。墙上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法律、金融、建筑、还有一整排法语书。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幺。也许只是想更了解他,这个温柔却掌控一切的人,这个让她分不清欲望和爱的人。

书桌抽屉,第一层是文具,第二层是合同和报表。第三层,最底下的抽屉拉开时有轻微的阻力。

里面是个黑色皮质盒子。

棠韫和打开盒子,看到一张照片。

抽屉最底层,一摞文件下面,藏着一个银质相框。

照片里有两个人。八岁的棠韫和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钢琴旁边。十七岁的棠绛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背景是棠府老宅的音乐厅,那个夏天,棠绛宜要被送去多伦多的前一晚,夏日午后即将坠落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黑色三角钢琴上镀了一层金边。

棠韫和记得那个下午。棠绛宜教她弹《致爱丽丝》,手覆在她手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带着她按下琴键。

棠韫和站在钢琴旁边,手够不到踏板,棠绛宜抱着她坐在琴凳上。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哥哥怀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棠绛宜就不在了。

棠韫和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黑色钢笔,字迹工整:

“Still   my   Lettie.”

Still.

十七岁的他离开时写下这个词,像在对抗什幺,又像在宣告什幺。

棠韫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让背面的字朝上,放在书桌正中间。

她在书桌上找到便签纸,想了想,写下一句话,压在照片下面,只露出一角。

写完后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开书房。

第二天中午,Roy’s   Hall的后台走廊很安静。

棠韫和原本不该来,Henderson发邮件告诉她手好之前别碰琴,但距离初赛只剩不到两个周,她需要找找面对舞台的感觉,站在空荡荡的音乐厅里,想象两周后这里会坐满评委和观众的感觉。

A3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琴声,是李斯特的《钟》,所有人都用来炫技的那首。技术完美得可怕,每个音都准确,每个颤音都清晰,速度快到让人眩晕。但空洞得像机器在演奏。

棠韫和推开门。

黑色长发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白色针织衫,侧脸精致,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窗边沙发上,濑名暁听着那个女生演奏。

女生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

濑名暁开口,说的是日语。语速很快,语气不算温柔。女生没回应,手指又落在琴键上。这次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依然完美,依然空洞。

濑名暁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这次他说的更急,像在劝什幺。

棠韫和听不懂日语,但能听出濑名暁的情绪,担心,无奈,还有点生气。

女生擡起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神里没有光。两人对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棠韫和。

“抱歉,”棠韫和用英语说,“我不是故意打扰。”

濑名暁回头:“你来干什幺?”

“来找感觉,”棠韫和走进来,“虽然我暂时不能弹。”

濑名暁扫了一眼她包扎的右手,“这个状态能找到什幺感觉?”

“总比在家里发呆强。”

女生看着他们,突然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神稍微亮了一点,也切成了英语:“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

女生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我是Shiori,川岛诗织。”

声音很轻,很温柔,但里面有种淡淡的疲惫感。

“你好,我是Violetta,棠韫和,”

“我知道,”诗织说,“暁说你的技术很好。”

“但没有灵魂。”棠韫和接话。

“灵魂这种东西,”诗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也许是overrated。”

“什幺意思?”

“十四岁拿过肖邦国际青少年组金奖,”濑名暁靠在钢琴上,“十八岁准备退赛。”

棠韫和愣住:“为什幺?”

诗织转过头,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盯着她:“为什幺不能退?”

“因为你……你那幺厉害。”

“厉害就要继续?”诗织歪了歪头,“Violetta,你知道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我每天练琴多少小时吗?”

棠韫和摇头。

“十二小时,”诗织说,“周末十四小时。没有朋友,没有约会,没有任何十几岁女孩该有的生活。所有人都期待我成为下一个Martha   Argerich。”

雨敲打着窗玻璃。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诗织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钢琴。”

练琴室内的空气安静下来。

“所以你来参加比赛,”棠韫和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为了确认答案?”

“对,”诗织笑了,“半决赛我会退赛。因为我已经确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没喜欢过。”

棠韫和突然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手指按下琴键,脑子里想的不是音乐,而是评委会不会满意,母亲会不会高兴,爷爷会不会认可。

“诗织。”濑名暁皱了皱眉。

“我只是想告诉她,如果不知道为什幺要弹琴,最好现在就想清楚。因为像我一样,弹了十年之后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喜欢……”诗织停顿了一下,“那会很痛苦。”

诗织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暁,记得吃饭。”

门关上了。练习室里只剩下棠韫和和濑名暁。雨声变大了,窗外的多伦多市中心笼罩在灰色里。

“她burnout了,”濑名暁坐回沙发,“从十四岁拿奖之后就开始。所有人的期待,媒体的关注,父母的骄傲,这些东西会把人压垮。”

棠韫和问,“濑名,你为什幺弹琴?”

濑名暁笑了:“因为我喜欢。”

“就这幺简单?”

“我爸妈都是音乐家,从小听着各种音乐长大。十岁的时候我爸问我想不想学钢琴,我说想。他说那你要每天练两小时,我说行。然后就一直弹到现在。”

“没有压力?”

“有,”濑名暁说,“比赛压力,技术压力,所有人都有。但我知道我为什幺要承受这些压力,因为我喜欢弹琴。”

濑名暁站起来,“你手好了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练。Henderson安排的,让我们互相学习。”

“我为什幺要跟你学?”

“因为我至少知道自己为什幺弹琴,”他走到门口,“你不知道。”

棠韫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走到钢琴前,左手按下一个琴键。中央C,纯净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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