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着那道物理题,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受力分析,斜面滑块。斜面三十度,滑块质量两千克,摩擦系数零点三。你画了三遍受力图,每次都少点什幺。笔尖点在“解”字后面,那个冒号一直在闪。像在等你,又像在催你。
你咬着笔帽,把塑料柄咬出一排牙印。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炒菜,小区健身器材孩童在打闹,大爷大妈在唠嗑,混着阳台飘进来的月季花香。你的笔开始在草稿纸边缘画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叠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芦。你盯着那串圈,想起昨天刷到的短视频。那家新开的牛乳茶店,红豆,乳酪,奶盖,加一份芋泥。你想着明天放学要不要绕路去买一杯,又想着钱包里还剩多少钱。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脚步声从厨房过来。你没擡头,还在盯着那串圈。
碟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什幺。
他站在旁边,没走。
做不出题,还被他盯着,你有点紧张,你听到他的呼吸声。
你擡头。
不知什幺时候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素净,袖口却沾了点新鲜的花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放在你手边。切得很薄,摆得很整齐。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物理卷子上,多看了两眼。
“受力分析?”他问。
“嗯。”你低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他没走,站在那里。你听见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像在打什幺节奏。你盯着草稿纸上那串圈,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他,是烦这道题,烦自己怎幺都做不出来。
“辅助线画错了。”
你闻声擡头,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手伸出来,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你的笔——那支你嫌颜色太艳、扔在笔筒里好久没用的粉色中性笔。
他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顿了一下,很快又蹲好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图,动作很快,线条干净利落。你盯着他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但那支笔在他手里,画出的线是直的,角度是准的。
他画完推到你面前,用笔尖点着图上的两个点:“这里,少了一个摩擦力。斜面方向的力要分解。”
你盯着那张图,有点恍惚。
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解”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你隐约记得,他从前书读得很好。奶奶提过,说如果不是他父亲走得早,他应该是要考大学的。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去了工地,一干就是十几年。那些本该写在试卷上的字,最后只写进了工地的出入登记表里。
“听懂了没?”他见你发呆,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下,轻轻的。
“嗯……懂了。”
他点点头,放下笔。目光又在卷子上停留了一会儿。那几秒里他什幺都没说,你也没催。他看那些题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像不甘。像是看一样丢了很久的东西,知道找不回来了,但还是想多看两眼。
“爸爸。”
“嗯?”
“你以前物理是不是很好?”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动,想说什幺,没说出来。过了几秒:“都忘得差不多了。”
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往沙发那边走。
你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你没问过。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你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他画的图,他写的字,你的笔,他的手指握过的地方。你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解”字。笔迹凹进去一点,纸上有浅浅的沟痕。你的手指沿着那道沟痕摸了一下,缩回来。
把草稿纸叠好,夹进课本里。
客厅里传来很小的声音。不是电视,他没开电视。你仔细听了一下,是他手机的声音。象棋落子的那种声音,咚的一声,很轻。
你回头,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横着拿,两个拇指在屏幕上点。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下棋的时候不驼背,腰挺着,和平时不一样。你转回来,继续写题。
写完了,把卷子收起来,站起来去倒水。
经过沙发的时候,你停了一下。他还在下棋。拇指点了一下屏幕,咚的一声。“将军。”手机里有人说话,机械的,没有感情。他盯着屏幕,眉头皱着,拇指悬在上面,没落下去。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头发已经干了,没那幺贴了,毛茸茸的,他拇指落下去,又响了一声。“绝杀。”手机里那个声音说。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端着杯子,站在那儿。他睁开眼。
“写完了?”
“嗯。”
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你走到厨房倒水,站在那儿喝了一口。回头看客厅,他已经站起来,走到阳台去了。你听见花盆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安静了。
你端着杯子回房间,经过茶几的时候,又拿了一块苹果。是脆甜的,最后一块了。你咬了一口,想起他蹲在茶几旁边画图的样子。笔在他手里,线是直的,角是准的。他的手指那幺粗,指头上还有水泥烧出来的瘢痕,但画出来的字好看。
你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把课本翻开,那张草稿纸夹在扉页。你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画的图,他写的字。你把草稿纸放回去,合上课本。
你趴在桌上,听见他在阳台挪花盆。手机在课本旁边震了一下,你拿起来,是周骁扬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你往下划了一下。
【这周六我生日,家里办了个聚会。你能来 吗?】
【地址我发你。不用带礼物,人来就行。】
(后面跟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衣服也不用特意准备,随便穿。】
你和他并不算熟,但每次见面,他都对你很友善。
对话框还在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是你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下,脸埋进胳膊里。还没想好怎幺回,手机又震了,是电话。
是赵敏。那个昨天和你一起上公交的女学生。你人缘一般,但她和你处的还不错。
手机刚接通,赵敏的声音就炸过来:“周骁扬也邀请你了?”
“嗯,刚收到消息。”
赵敏在那边叫了一声,又说:“你知道他家的聚会什幺样吗?”
“什幺样?”你下意识压低了一点声音,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徐琳上次去过,说吃饭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拉小提琴。”
你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有点荒谬:“拉小提琴?”
“菜也是一小碟一小碟的,她都不认识是什幺。后来查了才知道,松露,鱼子酱什幺的,听着就贵得要命。”赵敏越说越快,“天哪,徐琳说那一面墙全是包,玻璃柜里摆的手表跟专柜似的……我都不敢想那是多少钱。”
“你怎幺知道的?”
“徐琳说的啊!她亲眼看到的。琳琳还说,他家露台能看到半个城,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站在那里感觉全世界都在脚底下。”
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心有点出汗。你想象不出来那是什幺样。你只知道,你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你去不去?”赵敏问你。
你张了张嘴,说“去”。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赵敏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太好了!你好好挑衣服,这周六一起去!”没等你回话,电话就挂了。
你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了。你盯着那块黑的玻璃,里面映着你的脸。你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周六吗,还有两天,怎幺和爸爸开口呢?
直接说去聚会?可赵敏说的那些场面,说出来都觉得别扭。撒谎说和同学随便玩玩?他要是细问去哪、跟谁、几点回,你又答不上来。
闭紧眼不再往下想,可那点心事轻轻悬在胸口,落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