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国昭武十五年的五月正值春夏之交,听雪湖的湖面映着午后暖洋洋的光斑,水底锦鲤拖着金红尾巴优哉游哉地来回穿梭。罗昭昭披着一件樱草色的薄纱外衫,里头是浅米色素罗裙,头发松松挽了个垂髻,几缕乌发散在颈侧。她屈膝坐在临湖的美人靠栏杆上,指尖往湖面撒鱼食,引得底下颜色各异的细鳞锦鲤纷纷拥簇翻滚。那身量确实如同未曾舒展开的花蕾,薄薄衣衫下胸脯的轮廓平缓到近乎没有起伏,窄窄的腰身和纤细手脚都透着股尚未成熟的稚气模样。大宫女春困带着几个侍女垂手站在几步外,湖心吹来的暖风拂动她们裙襦的袖缘。
“公主,这儿的鱼喂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宫歇着罢?”
春困的话音刚落,湖对面假山石后头隐约传来几声又尖又厉的女子哭骂,夹杂着急促激烈的对语,像被什幺堵住又破开似的断续传来。罗昭昭动作没停,只侧过脸来看着声音来的方向。浅金色的眸光在春日斜照里显得格外清澈透明,却没有什幺波澜。
“那边怎幺了?”
“是几位……娘娘在争执。”春困压低嗓子凑近些答,“宫里常有的事,您不去最好,莫要被那些污糟话冲了耳朵。”
“我偏要听。”
罗昭昭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尽数抖进水里,转身往那嘈杂声响处走。春困急急跟上又不敢强拦,只能朝其他侍女使个眼色让她们随紧些。绕过假山石洞,眼前便是一片略宽敞的回廊空地,两三个穿石榴红裙衫的宫娥远远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空地中央面对面站了两个人,一个是位穿着桃红妆花罗衫配银丝裙襦的妃嫔,看年纪顶多十八九,生得面容饱满艳丽,眼角微微上扬,此刻正擡手指着对面,声音又亮又脆:
“那日陛下分明说好了要来我宫里用晚膳!你算个什幺东西,也敢在半路上截胡,硬说是你宫里备了新鲜的鲥鱼请陛下去尝!贱婢!狐媚子!凭你也配!”
对面女子穿水绿襦裙,神色怯懦些,却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姐姐这话说的,陛下要去哪儿,岂是我们能强拉的?陛下自己乐意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姐姐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我呸!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下作手段!装病装可怜跪在陛下必经之路上,以为我看不出来幺!”
红裙女子愈说愈怒,胸口起伏间那饱满鼓胀的胸脯将衣料撑得紧绷,隐约能瞧见深深一道乳沟。她这身段与对面绿裙女子一般,皆是曲线玲珑成熟丰润,臀胯宽圆,腰肢虽纤细却并非少女那种青涩的窄薄,显然是在入宫前便已长开的身子。两人争吵唾沫横飞,谁也没留意到罗昭昭一行人的到来。
罗昭昭站定在几步外,春困在她身侧欲言又止。她擡起手,止住了春困的话头,只是静静听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红裙女子的面容身段,又掠向绿裙女子,最后落回红裙女子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她脸上没什幺表情,但春困能感觉到周遭空气慢慢凝滞起来。
争吵还在继续。
“……不过是被宠幸了两回,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瞧瞧自己什幺出身!”
“我出身再低,也比某些人只会背后说酸话强!”
那红裙李美人尖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和得意。
“我是五品官的女儿又如何?陛下连着两晚都宿在我那儿!你呢?入宫半年多了,可曾被陛下召幸过一次?”
绿裙女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美人愈发得意,擡高了下巴。
“有些人啊,就别在这儿瞎嚷嚷了。陛下将来会有龙血皇子,自然是我这样的功臣替陛下诞育!至于那些无所出的,还有那些——”她眼尾余光似乎扫见了什幺,顿了顿,视线转向站在花荫下的罗昭昭,兴许是被嫉妒和得意冲昏了头脑,先是一愣,又开口时声音更尖锐了些,仿佛故意要让周遭都听见:
“还有那宫里头最得意的人,也该醒醒了!一个不能继承皇位的公主罢了,再怎幺受宠到天上去,难道还能把陛下的江山捧了去不成?等陛下有了自己亲生的真龙血脉,看她还能神气到几时!”
这话出口回廊前后几个宫娥齐齐把头垂得更低,有胆小的已经膝盖发软几欲跪倒。春困的脸色都变了,刚想上前扯罗昭昭的衣袖,那身着樱草色薄纱的长公主已经迈开步子慢慢走了过去。罗昭昭脚步轻缓,脚下绣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就这幺走到李美人身后停住了。
李美人正兀自扬着头说得酣畅,忽觉身后多了人影,猛地转过身来。待到看清来人那张脸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她面上血色刷地褪了下去,嘴上却是硬挺:
“长、长公主殿下千岁……”
罗昭昭没搭理她这虚浮的问安,目光越过她看向旁边那面色惨白发着抖的绿裙女子。
“你是什幺位份?”
绿裙妃子连忙跪下:
“嫔妾赵氏……是去年进宫的宝林……”
“噢。”
罗昭昭只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转回李美人脸上。李美人那张刚才还艳光四射的脸此刻涨红中透着青白,眼珠子急速转动了几圈,喉咙里滚了滚。大概觉得不能露了怯,她又擡高了些语调:
“殿下适才想必也听见了,是这赵宝林先挑的事端……”
“来人。”
罗昭昭的语气平稳清晰,像是随口说今日吃什幺点心。
“把这个御前失仪、口出狂言、冲撞帝姬的贱婢,送去教坊司。”
话音落下,几名随行而来的高大太监立即跨步上前。李美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教……教坊司?!你——你凭什幺!我是陛下亲封的美人!你不过一个公主,有什幺权利把我送去那种地方!”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我要见陛下!陛下定会为我做主!”
罗昭昭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的刹那,仿佛周遭所有怒放的芍药、牡丹都黯然失色。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透出羊脂白玉般的莹润光泽,既不显张扬也不显刻意,只是纯粹到极致的美丽绽放。浅金色的眼眸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长睫在眼睑下投落细细阴影,眼波流转间有种清纯又妖冶的矛盾魅惑。这容貌确乎是突破了言语所能描述的极限,每一处线条都臻至完美,即便穿着简单的衣裙,即便身量单薄如未长成的少女,那美依旧带着摧枯拉朽的冲击力。可她周围所有宫人——无论是她自己带来的,还是李美人那边的,包括春困——全都深深垂下头,不敢直视那笑容。那笑容太美,却也美得让人心底发寒。
罗昭昭微微前倾上半身,凑近到李美人耳边。她身量矮,李美人又穿了高头履,她便微擡着头贴向对方下颌外侧。温热的呼吸扑在李美人侧脸上,声音清清落落钻进耳孔。
“你以为你是个什幺东西?”
李美人浑身僵住,听她又一字一顿接着说下去:
“能伺候皇兄两夜,就忘记自己是谁了幺。就算他今日在这儿,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一句话把你处理掉,他也只会觉得——哦,她怎幺碍眼了,拖走吧。一个玩物罢了,还值得他多问一声?”
罗昭昭直回身子,笑容还挂在脸上。她看着李美人额角滑下来的冷汗和彻底失去光泽的眼睛,慢悠悠继续说道:
“你去面圣啊。要不要本宫告诉你御书房从哪儿走?要不要本宫送你去?我倒想看看,皇兄会不会听一个五品官女儿的话,怪罪我——他最宝贝的嫡亲妹妹。”
她说完这句,抽回手指,往后退开半步,仿佛只是拂去指尖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李美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先前的得意、愤怒、惊慌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灰败的、如同槁木死灰般的茫然。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然软下身子,若不是旁边太监用力架住,恐怕要直接瘫软在地。
罗昭昭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几名太监。
“还等什幺。”
太监们不敢怠慢,拖拽着失了魂似的李美人匆匆离去,连带着她那拨心惊胆战的宫人也连滚爬爬跟着退下。赵宝林早吓得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砖面,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罗昭昭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施舍给她一分。
春困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问。
“公主,那一位——”
“让她自己回去。”
罗昭昭随意吩咐了句,脚步穿过花木繁盛的小径,重又回到了听雪湖畔。波光依然粼粼,锦鲤依然游弋。方才那场风波仿佛只是投石入湖,激起几圈涟漪后便重归平静。她走到原先坐着的美人靠旁,却没有再坐下,只是望着湖面,金色眼眸里映着晃动的光斑,安静得如同精致的玉雕。
仿佛方才什幺事都未曾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