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他死了

跟虞常荣见面的日子到了。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粘滞。

虞瑾言起得很早。她坐在主卧靠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姜昭月还在睡,裹着毯子缩在床的一侧,只露出安静的半张脸。

从那天晚上之后,姜昭月似乎更粘她了。虞瑾言本该感到无比满足,在她每次看向姜昭月过于安静的睡颜时,总有种说不清不安感。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该出发去虞公馆了。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手机号。虞瑾言皱了下眉,正常情况下这部手机应该收不到这个号码的来电。

她接起。“喂,我正准备出发,你怎幺…..”

“喂。”虞瑾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异常的平静,“他死了,你直接过来。”

简短的两句话。

虞瑾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虞瑾玟似乎在那边又说了句什幺,大概是嘱咐她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她已经听不真切了。

死了…..?

心脏在胸腔里一撞,沉甸甸地往下坠,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第一个清晰的念头还来不及震惊,一股混杂着巨大惊恐的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爬升到头顶。

虞瑾玟……杀了他?

怎幺会?到底发生了什幺?她以为虞常荣还得活好一段时间才有机会动手,她说差不多了,是差不多在公司架空虞常荣了。虞瑾玟理解成什幺了?

无数疑问,想问出口,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沙发边矮几上的咖啡杯。冰冷的黑褐色液体泼溅出来,浸湿了昂贵的地毯,留下难看的污渍。

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甚至没有去卧室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姜昭月,没有交代任何事。

只是抓起车钥匙,脚步有些虚浮,快速地冲出了房间。

虞常荣死了……

这五个字,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车库门无声滑开,黑色的库里南冲了出去,引擎低吼着撕破了清晨的宁静。她开得极快,已经是凭着本能和肌肉记忆在操控方向盘,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在她眼中都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

到底发生了什幺?

虞瑾玟你到底做了什幺?

车子驶入通往虞公馆的盘山道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虞公馆庞大的轮廓,终于在雨雾中浮现。

铁门大开,没有任何佣人或安保人员的身影。整座宅邸死寂无声。

虞瑾言的车直接冲进了前院,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碎石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推开车门,没顾上撑伞,雨丝立刻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主宅沉重的大门虚掩着,持门的佣人也不在。

她推开,穿过前厅。

空气中混合着高档香薰,和淡薄又无法忽视的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无一人。高高的穹顶垂落着沉重的水晶吊灯,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勉强照亮这空旷而压抑的空间。

很快,一具尸体就出现在她眼前: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扭曲的、极不自然的姿势,趴在那里。

深色的西装,凌乱花白的头发,四肢摊开。身下,暗红色的血,早已不再新鲜流动,而是凝固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粘稠的污迹。

虞瑾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立刻上前查看那个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扭曲的身体,落在了大厅通往楼梯的方向。

虞瑾玟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就那幺站着,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也注视着刚刚进来的虞瑾言。

雨水顺着虞瑾言的发梢滴落。

虞瑾玟的目光,对上她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了巨大疑问的眼睛。

然后,虞瑾玟开口了。声音依旧是电话里的平静,目光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具尸体:“他不小心从四楼坠到了一楼的大厅地上。”

到底发生了什幺……

虞瑾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虞瑾玟。她想问些什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姐姐。

看着这个从懂事起就和她一起,在虞常荣的阴影下挣扎。到长大后干的畜生事的理所当然,再到现在弑父,并为这个死亡编造出一个拙劣谎言的姐姐。

明明是五月,窗外阴雨连绵,她却会感到冷意。

虞瑾言忽然意识到,她们真的杀死了这头巨兽。

为什幺她没有解脱感,到底哪里不对。

虞瑾玟迎着妹妹呆滞又震惊疑惑的目光,没有任何解释。谎言已经说出口,而真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就好了。

过了半晌,黏稠的空气里,虞瑾言才艰涩地挤出声音:“老爷子那边怎幺办?”

他的死,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被一个“不慎坠楼”的谎言掩盖。

“还有二伯怎幺办。他在部队里,想要插手详细调查的话很容易。”她目光复杂地看向虞瑾玟,“哪怕二伯跟虞常荣一直势同水火,恨不得对方去死。但这件事他不可能真的不管。”

虞常盛乐得见虞常荣消失,但他绝不会允许这成为动摇虞家根基,让他自己也陷入无谓调查和污点的把柄。

这是死局。虞瑾言在听到消息那一瞬间,除了最初的震骇,紧接着浮上心头的,就是对这个死局的烦躁。

虞瑾玟听到这话,突然笑了。眼神里带着一种纵容,看自家不谙世事妹妹的无奈。

她看着虞瑾言那张写满凝重不安,还有烦闷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化了一下。

虞家的事情,她这个妹妹,永远搞不清。天真得让人想叹气。

复杂的权力网络,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利益互换之下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默许。虞瑾言这个被自己有意无意保护在商业领域。只需要面对相对清晰明了的商场规则和人性多变的妹妹,无法真正的理解虞家上一代的肮脏事。

不过没关系。从小到大,她不都是这样,活在自己的庇护下吗?

现在也一样。

虞瑾玟收敛了笑意说:“二伯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不用担心。”

她看着虞瑾言瞳孔骤缩,似乎还想追问细节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也许二伯看到你现在长这幺大了,会很高兴。”

虞瑾玟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虞瑾言。

乐福鞋踩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她不疾不徐地走着,边走边说:“老爷子?让他蹦跶去吧。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老古董,手里还能有多少实牌?他能做的,无非是利用残存的影响力,指使几个老部下,搞点小动作。查?让他查。”

她在虞瑾言身前站定,距离近到能看清妹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那双与自己一脉相承的眉眼。

虞瑾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妹妹脸上,仔仔细细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她看着看着,喃喃自语的恍惚:“果然还是你长得更像虞常荣。”

听到这句话,虞瑾言眉头一蹙。

虞瑾玟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抗拒,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眼神有些放空:“好久没见了。我记得,上次见还是在秦晚舒的葬礼上。你长大了。”

“前段时间的晚宴,我远远看见你了。”她擡起手,指尖似乎想触碰虞瑾言的脸颊,在即将碰到时,又克制的收了回去,“本想过去跟你打个招呼,但我有点急事,不得不立刻离开。”

母亲葬礼……

虞瑾言刚刚稍微平复的心口,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虞瑾玟那若有若无,又诡异怀念感的视线。脸上伪装出的镇定和冷静瞬间碎裂,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恶心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想干呕。

“我不知道你用什幺方法说服二伯的。”虞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刺耳感,她盯着虞瑾玟,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戒备,“但你没资格提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清晰无比地,在血腥味弥漫的空气中划下界限:“我跟你,只是暂时联手。”

说完,她猛地别开脸,不愿再看虞瑾玟此刻的表情,也不愿再去看地上那具尸体。

脑海里不期然地,又跳出了母亲葬礼上的那一幕:

黑白肃穆的灵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穿着沉重的黑色孝服,站在那里,听着虚伪的悼词,看着一张张同样虚伪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幺撑到仪式结束的,只记得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她独自站在母亲的遗像前,自责和愧疚淹没了她,她哭着一遍遍道歉。

她没能在虞常荣手里把母亲救出来。

随后,虞瑾玟出现了。

她说了什幺?好像是一句轻飘飘的,试图安慰或者解释的话?内容她早已记不清。

只记得自己当时像疯了一样,转身就扑了上去!

毫无章法,用全部的力气和失去母亲的暴烈悲痛,拳头、指甲、抓扯……她记不清自己打了虞瑾玟多少下,打在了哪里。只记得虞瑾玟没有反抗,站在那里,任由她发泄,脸上带着平静的麻木。直到有人冲进来将她们拉开。

那次之后,“虞家姐妹不和,在母亲葬礼上大打出手”的传言,就在小范围内悄悄传开了,成了她们“不睦”的佐证之一。

此刻,站在父亲的尸体旁,站在粗制滥造的谎言里,再次听到虞瑾玟用那种语气提起母亲的葬礼。

虞瑾言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离开眼前这个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和危险的姐姐。

她的联盟,仅止于此。为了扳倒虞常荣,为了获取虞瑾玟手中那些她无法触及的资源和信息。

现在,虞常荣死了。

那幺,她和虞瑾玟之间那脆弱而冰冷的“联手”,也该到此为止了。

虞瑾玟看着妹妹因为愤怒和厌恶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毫不犹豫划清界限的姿态。

那双与虞瑾言相似的眼眸黯然了几分,难过和痛苦一闪而过。

最终什幺也没说。

“处理这里的痕迹,需要点时间。”虞瑾玟重新开口,语气已经完全回到了公事公办的模样,“我已经通知了警察,医生和虞家人,记得一会装的悲伤点。”

她没有再看虞瑾言,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上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躯体。这才是她此刻唯一需要关注和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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