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离去

第四十章   离去

镇子的灯火近了。几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吕泰伏在马背上,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一变成了二,二变成了四。他咬着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赤兔马冲进镇子,吕泰勒住马,翻身下来。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马鞍,稳了稳,然后松开手,踉跄着走向客栈的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拍了两下,没人应。他靠住门框,又拍了两下,用了些力气。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掌柜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她看见吕泰浑身是血地靠在门框上,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蜡烛差点掉了:“客官你这是……”

吕泰没有理她,撑着门框往楼上走。他的手扶着墙,在墙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手印。

走到二楼最里头那间房门口,他停下来,擡手敲了敲门。三下,很轻。

门闩被抽开,开了一条缝,门内露出蓉姬的半张脸,脸颊红扑扑的,像是闷出来的。

门外吕泰面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撑着门框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走。”他的声音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现在。”

蓉姬回身从床上拿起包裹挎在肩上。

吕泰伸出干净的左手。

蓉姬牵了上去。

两人下了楼,吕泰翻身上马,他身体晃了晃,伏在马背上稳了几息,才伸出左手。蓉姬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赤兔马迈开步子,朝镇外走去。出了镇子,吕泰没有上官道。他扯动缰绳,赤兔马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扫到人脸。树叶遮住了月光,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赤兔马却走得很稳。

吕泰伏在马背上,双手环着蓉姬的腰,缰绳松松地搭在马脖子上,让赤兔马自己走。他的下巴抵在蓉姬肩上,呼吸又重又烫,喷在她颈窝里,像一团火。

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林子渐渐稀疏了,路也宽了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赤兔马继续往前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这里树高草深,枝桠交错,遮天蔽日,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

太阳到了正空。

吕泰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袍,暗红色从肩胛一直湿到腰际。他抱着蓉姬的手越来越松,手指像没有力气了,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腰间。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磕,磕一下,擡起来,再磕一下,又擡起来。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蓉姬肩上,湿了一片。

蓉姬察觉了不对劲。

“你怎幺了?”她侧过头,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距。

吕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落,身体往后仰,从马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摔在地上。

赤兔马停了下来,低下头去拱他的脸。

蓉姬跳下马,扑到吕泰身边,拍他的脸:“将军!将军!”

他的脸冰凉,没有反应。

她把手伸到他鼻下,有气,但很弱。她又摸他的手腕,脉搏在跳,细而快。

她检查了他正身,除了右手并未发现任何伤口。可手上的伤不至于如此严重啊……

她把他翻过身来,才看到他后背的衣袍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硬的痂,一碰就渗出血来。

蓉姬的手抖了一下。她在司徒府的时候,跟卫璟读过几本医书。不是正经学的,只是他看书的时候她在旁边翻了几页,只知道伤口要清理、要包扎。

她咬了咬牙,站起来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溪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树荫浓密。

她将绳子勒在他的腋下,用赤兔马把他拖到了树下。

蓉姬把他靠在树干上,自己蹲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解他的衣袍。

衣襟散开来,皮肉连着衣料,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吕泰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蓉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揭,每揭一寸,血就涌出来一点。中衣终于褪下来了,他的后背露出来,流星锤砸中的地方在左肩胛,头大的一块,皮肉翻开着,边缘发黑发紫,还在往外渗血。周围是大片的青紫肿胀,蔓延到腰际和肩头。

蓉姬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她转过头,对着旁边的草丛干呕了两声。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溪边,从包裹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巾,蹲下来浸湿,然后把布巾拧干,走回吕泰身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第一下擦上去的时候,吕泰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没有醒。蓉姬咬着嘴唇,继续擦。血痂被温水泡软,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她把布巾伸进伤口边缘的缝隙里,把嵌在肉里的碎屑和泥沙清出来。

布巾很快就红了。

她拿到溪边搓洗,溪水染红了一片,淡红色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

不知道擦了几遍,洗了几遍,溪水红了又清,清了又红。

伤口这终于露出了干净的肉色,边缘的皮肤泛着白,中间的创口暗红,不再往外渗血了。蓉姬把手伸进包裹里摸了摸,没有找到干净的布巾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犹豫了一瞬,撕下贴身的一截里衣。里衣面料柔软细腻,是上好的丝绸,她一直贴身穿着,没有沾染过尘土。

她叠成厚厚的一块,覆在吕泰的伤口上,又撕下几条布条,从他腋下绕过,在胸前系紧,打了一个结。布条勒得不紧不松,刚好固定住敷料,又不会勒得他喘不过气。

包扎完后,她捧了一捧水,走回吕泰身边,蹲下来,把水喂到他嘴边。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她又捧了一捧,这一次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擡起来一些,水终于喂进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

蓉姬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看着吕泰。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头歪向一边,脸色还是苍白,可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赤兔马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啃草。

蓉姬看着那匹马,思索着。

她……是不是可以自己骑马回去?

眼前吕泰昏迷不醒,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醒。万一还有人追上来……她一个人骑马走,走小路,昼伏夜出,也许能躲过去。

现在吕泰的伤口也简单包扎过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她站起来,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吕泰。他靠在树干上,头歪着,双眼紧闭,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双腿夹了一下马腹。赤兔马迈开步子,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去。马蹄踩在碎石上,嘚嘚作响,声音越来越远。

————————————

日落西山,温度降了些。吕泰渐渐苏醒过来。

他先感觉到的是疼。后背火烧火燎的,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盐又用火烤。然后他感觉到的是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舌头粘在上颚上,动一下都疼。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树叶,暗绿色的,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金。他靠在的树干上,旁边是一条小溪。他撑起身子,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被褪到腰间,左肩胛下方包扎着一块布,胸前打了个结。

应当是蓉姬给他包扎的。

吕泰擡起头,环顾四周。树下只有他自己。蓉姬不见了,赤兔马也没了。

他一下就明白了是怎幺回事。

她骑走了赤兔马。赤兔马日行千里,只要她方向对,不过两三日就能到洛扬。

吕泰靠回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夕阳的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她安全了就好……

命他都能给她,何况一匹马。

吕泰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后背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站直了之后眼前黑了一阵,他扶着树等了几息,才缓过来。

他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粗壮树枝,折掉旁枝,握在手里当拐杖。他拄着树枝,沿着小溪往下游走。

前方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吕泰的心猛地一紧。他停下来,手攥着树枝。他没有跑,跑不动了。后背的伤让他连走路都费劲,跑不了几步就会栽倒。他也没有地方可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等待着宿命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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