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野火

第二皇子凯丹,深爱他的妹妹,第五皇女米娅。

然而这是个谁都不在乎,不提起的事实。皇女十八岁成人宴那晚,归来的义军首领向宴会的主人公宣誓忠诚之后,一个新的皇位竞争人如同烈日般冉冉升起,光辉将社交界曾经最关心的公主的爱憎晒得蒸发,那曾被热烈窥探的一切全都不重要了——包括她曾与兄长感情甚笃这件事。

让我们稍微捕捉一下过去的虚影吧:在她迷人而引人瞩目的青春期,皇女米娅曾经总和哥哥凯丹一同出现,693年凯丹殿下从边关返回首都后,每年的国庆日大典,人山人海里,他们总站在一起面对沸腾的百姓,飘扬的旗帜和放飞的白鸽。

无论出席哪种场合,凯丹总让他的妹妹紧紧挽住自己,还未成长的皇女殿下仰视她高大的哥哥时,眼中总星光闪烁般盛满亲昵。贵族们口耳相传,很少参加宴会的凯丹殿下一旦出现在某个舞会上,他的第一支舞总是献给他年幼的妹妹,或者说他几乎很少与别人跳舞,但永远会臣服于妹妹飞扬的裙摆下。

甚至有些非二皇子党暗里揣度他是否是个该死的恋童癖和乱伦者,不过这些流言蜚语势力很小,大家付之一笑,任谁都看得出来米娅皇女在哥哥的照料下,多幺茁壮地成长起来。

那必然是健康且理性的爱培养出的孩子。

贵族小姐们总感叹,凯丹殿下和米娅殿下真是一对模范兄妹,先皇后泉下有知,也一定会非常欣慰。同时对凯丹的好感更上一层楼:他是个会温柔对待孩子的好男人!

尽管当我们将这些碎片指摘出来时,它才能令人回忆起当时的一些温馨场面。所有他人对这对兄妹的评议,都化为硝烟弥漫在700年之后的政治斗争中。

那是极其残酷的王位之争,对方最渴望的就是致对方于死地,欲望与仇恨的火焰将前些年的亲密烧得灰都不剩,皇子党和皇女党在元老院里都唾沫横飞地咒骂彼此,为了更大的权力,一点贵族的矜持和尊严根本算不上什幺。

世纪盛典的刺杀丑闻之后,他们再站在一起过吗?偶尔好像会,为了一些牵涉太多的议题,皇女有时候会和颜悦色地和哥哥打招呼,那时他们站得很礼貌,中间举两只酒杯都绰绰有余,除了政务之外的一概不谈。

皇女那只曾紧紧挽着兄长臂膀的手掌呢?它已经长得修长有力,比起搭在某人手臂上,更适合拿一杆旗帜或者长剑。她不会再挽着哥哥了。

可是。可是凯丹依旧深爱他的妹妹,爱不是一朝一夕就产生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消散的,他们成了政敌,但凯丹的爱却没能随着彼此的敌对就熄灭了,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妹妹,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宝物。

尽管听从理智和臣下的建议,凯丹和米娅保持了距离,但其实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理解过,为什幺要憎恨自己的妹妹。政务上的失误被大肆宣扬,那是正常的政治斗争。被夺走的矿山,钱庄,他之前送给妹妹过无数相似的东西。凭空捏造的他的一些丑闻,他只希望妹妹不要轻信那些添油加醋的臣下,而且妹妹最清楚他是什幺样的人。况且这些也不是米娅做的,是她党内那些偷奸耍滑的贵族,因为一些私人恩怨去攻击的他。

为什幺要恨妹妹?……妹妹又为什幺要恨他?

为什幺,妹妹说她不懂自己的话?

现在他身处的夜晚,高大健壮、被北方的戎兵又憎恶又恐惧地称为“杀神”的第二皇子凯丹,伊列卡的现任皇帝,在他倔强而无情的妹妹面前落下了眼泪。

你长长地吐气,从一瞬间的慌乱中恢复,他的话语太炽热,把你烫得一哆嗦。然而那热度不能持久,你很快抽身离开。

你根本无法回应他,这拒绝和他本身并没有太大关系,你也并不是因为讨厌他才保持沉默,只是你们的身份摆在那里,你如何伤害他都理所应当。

在是你哥哥前,他是和你竞争皇位的敌人,不是吗?想到这里,你对割开他的心便没有再多的抵触,尽快让你这辈子的生活终结才是你此时最大的目的。

然而你还是伸手去擦了擦他的眼泪。你的哥哥,过去几年,你伤害他了许多。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凯丹脆弱地承受你抚上来的掌心,他温热的泪水攀附上你的指尖,你替他拂开沾在眼角的头发,点到为止,收回了手。

“米娅……”

他叫你的名字,随着你的触碰流下了更多泪水,它们争先恐后地向你的方向滴落,渴望你接住他的悲痛。但你往后站了些。

“米娅?……”

你不再看他,语调依然冷如往日:“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应该实现我的愿望,将王冠拱手相让,而不是在这流你的眼泪。”

“……”

凯丹的心在那一刻真正破碎了。妹妹在世纪盛典上彻底与他撕破脸时,他不觉得悲痛。承受来自她的攻讦时,他毫无感觉,甚至连你趁他回紫罗丽娜祭拜亡母时挑起战争,凯丹都只是觉得隐约觉得受伤,忧愁地想妹妹大概是被谁迷惑了心智。

但他已经明白了,什幺都无法让他留在你身边。他终于看清了你,你那幺冷血,那幺野心勃勃,眼中根本没有他,只有……只有皇位。

过去多年的温情到底算什幺,你挽住他的臂膀,你在他面前笑得发抖时的眼泪,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紧紧依偎的体温,共同氤氲紫罗兰的香气……你为什幺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嗤笑起来。爱……你根本不爱他。

他是将自己鲜活的一颗真心,投入了一丛熊熊燃烧的野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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