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话落下,众臣心里便也跟着空了一瞬。右侧有位年轻御史眼神一亮,脚尖才刚往外挪了半寸,就被身旁老臣一把扣住袖口。
无羯看着阶下那位须发皆白的太保,过了好一会儿,咯咯笑出声来。
“太保说得对。”
荀岐均俯身更低:“陛下圣明。”
无羯慢慢坐直了些,脸上那点笑意清澈得很:“朕确实不小了。先帝将大戚托给姐姐,也将朕托给姐姐。姐姐这些年辛苦,皇祖母在后宫也劳神。如今姐姐要静养,朕若还事事避着,倒叫诸卿为难。”
群臣纷纷垂首。
“臣等不敢。”
“有什幺不敢的。”无羯晒笑,“今日太保敢言,朕听得进去。”
荀岐均眼皮一抽。
无羯拢袖仰头:“朕生母谢氏,当年不也是皇后。”
这一句落下,殿中像被人抽去了声息。
几位年长老臣当即垂下眼,荀岐均浑浊的眼神乍变,警惕起来。
无羯权当不知众人反应:“谢氏当年何等风光,中宫尊位,外戚清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后来呢?”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殿。
“先帝病中疑谢氏染权,命姐姐暗查。姐姐从中书旧档里翻出谢氏嫡系私改边防调令,从户部暗账里查出数十笔军粮转空,又从谢氏旧部口中撬出通敌换印的供状。最后一封密信,是从母后在冷宫的佛龛底下找出来的。”
无羯停了一下,近乎哽咽。痛心疾首的儿子最好扮演。
“那是母后亲笔啊。”
“私通边将。盗卖军粮。暗递舆图。谢氏废后被处以极刑,族中成年男丁斩首,近支妇孺流放,门生旧吏一百七十三人下狱。宫里谢氏的旧册,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照在姐姐脸上,她跪在那里,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无羯他摩挲着那枚长公主府的朱印。
“太保今日提立后,朕自然要慎重。朕的母后从中宫走到刑场,是非对错,青史万民有眼,朕无须多言。朕不想再有第二个谢氏。”
荀岐均伏身:“陛下远见,是社稷之幸。”
无羯遥隔虚擡了一番:“朕今日就把话说清楚。立后,可以。”
“但朕只要家世清白、门第简单,父兄不掌兵、不领财赋、不涉边务的女子。祖上有德可录,门中无党可依。入了中宫,只做朕的皇后。”
“众爱卿,有这样的人选幺?”
无羯敲案状似苦恼,掩不住的笑意实在是坏极了。
殿中无人答话。
有几位原本刚起了心思的臣子,脸色也都淡了下去。
裴长苏冷眼瞧着,无羯这一番话,几乎将京中一半勋贵、一半清流、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全部堵死。父兄不掌兵,不领财赋,不涉边务,门中还无党可依。这样的女子便是有,也多半撑不起中宫的礼册。
荀岐均却是缓慢正直起身。
“陛下此心,臣等明白。只是中宫之位,关系宗庙祭祀,亦关系天下妇范。皇后每日所对,除陛下之外,尚有太后、宗亲、外命妇、六宫女官。若门第过轻,家中礼法不足,进宫之后只怕难以自处。”
无羯看向他,冷哼:“看来太保觉得,朕就该娶一位门第重的皇后?”
荀岐均:“臣不敢妄言门第轻重。臣只是以为,皇后不可只求家世简单。女子入中宫,便要承天家体面。若父族太薄,宗亲轻之。若教养不足,内廷慢之。若她遇事无人提点,日久便容易受人摆布。陛下体恤旧事,臣等感念。可臣斗胆说一句,因噎废食,也会误了国本。”
老骨头还真不是一般的硬。
无羯失笑,语气也轻泛:“太保这话,倒像是在替未来皇后委屈。”
“臣是替陛下委屈。”荀岐均声音越发诚恳,“陛下是天子,入主中宫者,就是天家脸面、大戚威仪!”
无羯摆摆手:“朕要的是皇后,不是后族。”
荀岐均:“便是英雄也要论出处,何况母仪天下的皇后?”
“来处干净就够了。”
“干净之外,也需体面。”
“体面?”无羯眼神微冷,“谢氏当年够体面幺?”
荀岐均沉默了一瞬:“谢氏之祸,臣不敢忘。”
“那太保还想朕选一位门第显赫、父兄满朝的皇后?”
“臣从未有此意。”
“朕听着有。”
殿中氛围紧张,裴长苏打量着御阶上的这位,虽说是偶尔混不吝,这般咄咄逼人、半步不肯退的模样确实少见。
只是今日这番,注定要白费了。
他淡然而立,阴影里的荀岐均却是再次俯身,须白发顶于晨光里透亮,张嘴话锋却是一缓:“陛下,臣所虑之事,皆出于宗庙体统。若陛下只要门第单纯,臣自然不敢违逆。可门第单纯,也该有单纯中的清贵。”
这话听着不对,无羯不自觉眯眼。
裴长苏亦牵唇冷笑。
“臣想说,陛下所求,并非没有。”
荀岐均擡头,目光不偏不避::“皇太后早年便忧心陛下中宫之事。只是长公主殿下摄政繁忙,陛下年岁尚轻,皇太后从未叫人贸然提起。如今陛下亲口说明择后之意,臣倒想起一人。”
无羯暗自一惊,面容也僵硬。
“故国子监博士陆允之女,陆昭昭,年十七,比之陛下年长三岁。陆氏祖上三代皆在国子监、礼部清职任事,无人入军中,无人领财赋,更无人涉边镇。陆允生前只做经筵讲官,官不过五品,三年前病故。陆家长子早夭,幼子年仅十一。族中旁支多为州学教谕、县学训导,门第清白,往来简单。”
荀岐均顿了顿。
“陆氏女幼年丧母,十二岁起随姑母入宫侍奉皇太后,抄经、习礼,性情沉静。皇太后怜她身世孤弱,留在祥宁宫教养了几年。由皇太后亲自看过,绝不至失仪。陛下所言几条,陆氏女都符合。”
殿中有几位臣子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很快低下头。
无羯看着他,没有说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太保方才还说,门第过轻,只怕难以匹配天家。” 无羯脸皮摆不出好颜色。
“臣方才忧心,是因不知陛下心意。陛下既已有明断,臣自然该顺陛下之意,细择合适之人。陆氏女门庭不重,清名尚存;父兄无权,礼法不缺。臣以为,正可入册。”
“·····皇祖母早就挑好了?”
荀岐均张嘴便要否认,无羯:“唔,还是皇祖母疼朕。”
“皇太后自然心疼陛下。”
无羯没接这话。
裴长苏这时才出列:“陛下。”
无羯看向他,咬牙道:“裴相也觉得好?”
裴长苏俯身:“陆氏女既由皇太后教养,礼法想必无错。只是中宫择选,不能只凭朝上一言。陆氏家中旧谱、近年往来、宫中起居记录,都需核验。”
荀岐均道:“裴相谨慎,老夫赞同。陆氏既清白,自然经得起查。”
裴长苏看了荀岐均一眼:“太保如此笃定,倒省了臣等不少心。”
荀岐均神色不变:“老夫只是信皇太后的眼光。”
无羯忽然应和:“朕也信。”
裴长苏垂眼。
无羯看着荀岐均,笑意重新浮上来,薄薄一层:“好啊。陆氏女既这样合适,便先入礼部册。”
“陛下圣明。”
“急什幺。”无羯慢慢道,“只是入册。朕方才说过,凡后族人选,都要核亲,核账,核旧往。陆氏也一样。”
荀岐均忙不迭:“理当如此。”
“还有一事。”
无羯拿起那封长公主府折子在掌中轻抚,神色些许空洞,转瞬即逝:“姐姐如今静养,可她仍是摄政长公主。立后这样的事,皇祖母有眼光,朕也有心意,却不能少了姐姐那一眼。”
荀岐均却是皱眉道:“陛下,长公主殿下病中,不宜以此事劳神。”
无羯挑眉不满:“太保刚才说,立后是国本。”
荀岐均一顿。
“国本之事,姐姐听不得?”
荀岐均道:“臣只是忧心长公主殿下身体。”
你算个什幺东西。
无羯轻笑,柔声细语:“朕也忧心。所以朕不会让诸卿去扰她。”
他转向裴长苏。
“裴相。”
裴长苏道:“臣在。”
“你把今日朝上这番话,一字不漏带回长公主府。告诉姐姐,皇祖母看中了陆氏女,太保觉得合适,朕也觉得可以先入册。”
裴长苏垂眼:“臣遵旨。”
“再告诉姐姐。”无羯声音轻了些,“这件事,朕等她点头。”
“不论姐姐有任何想法,你只说,朕没有不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