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议的是河防。
都水监将淄安、河界两处堤工册簿呈上,户部又补了沿河仓料、车脚船户、木行、盐铺、皮货行熟皮入官验印的总册。折子厚得很,内侍抱到御前时,群臣中互换眼色。
无微此前早已通看,这一次提前防汛的政令打得不少县衙措手不及,也有地方借机勒索商户、商户借民怨抗官等一应事件频发。
这半月来她在府中听了不少,想来无羯应如是。
虽然民怨确有,好歹户部有提前备足银子,各地得了抚恤,幸而避免了更大的民反。因着这波协防,所有能让南峰寨运输的渠道都被朝廷牢牢把握,均是控制在官面渠道。据暗线报,南峰寨这段时间以来的基本所需补给,已经十分困难。也有派出向南境求助的消息,然而河界渡口与出入线,后来也因着淄安那批名义上守河道的兵,被守得严严实实。一应可疑人等,均被斩首。
这步棋明查河防,暗收沿线物资,成功断了那南峰寨后勤,河界这一波骚乱暂且按下。
乍看之下倒是顺利,谁道憋出个霍辙,还敢大摇大摆闯了京。
也好,无微尽量说服自己,关于京中那条与霍辙暗接的内应,至少她再不被蒙在鼓里。
无微收神,听着户部尚书报完了账目,户部主事却从行尾跳了出来。
裴长苏睨了眼,那主事正是昨夜太傅府寿宴上对防春汛一事颇有微词的人,周灵。
他看向无微,她也正好整以暇、睇着那位主事,似想看他还能在自己户部顶头上司都闭嘴了后,且还能说些什幺。
周灵捧着笏板,先称陛下忧勤河务,亲批河务折子,口头上还没奉承几句,随后话锋一转,便从淄安、河界两处县衙近日回报说起。这与户部尚书才报了的关键大头不同,大多是他一介六品小官,能够直接管理的下游要事。
他说得恳切:“臣并非敢言河防不重。只是春汛尚未至,沿河百姓先被扰动,商户货物压在渡口,船户车脚不能及时转运,木行皮货行又因官府验印迟迟不得出货。如此一来,地方县衙为求快办,难免另征人手,另添脚钱。银子从何处来?终究还是户部来补。”
“臣翻看这几日急报,仅淄安一县,临时调役、重录车籍、还有仓口看守与夜间巡堤,林林总总,便已比往年多支出白银一千三百余两。河界那边更甚,因着几处旧渡口一并封验,船户滞留,县里还要给粥饭安置。臣斗胆问一句,若汛期果真提前,自然无话可说,可若水势仍照旧年而来,这些钱花出去,到时候要怎幺来堵悠悠众口?”
殿中有几人低了低头,一时寂静无声,行首几位清楚这令事实的,岿然不动。
无羯高台上远远瞧着,神色倒无异常,只招招手让他往前走些。
无微垂眼,袖中手轻轻拢了拢。
周灵上前来,声音更大了些:“况且盐铺、皮货行、木行,本非河工直属。如今一概入官验印,名义上是为防汛备料,可民间未必这样想。商户哪知什幺防春讯,他们只知货被压在路上,官府又日日催册,怨声载道,于长久不利啊。臣以为,河防固然不可懈怠,可政令一出,也当留有宽缓余地。若凡是能用在河工上的东西,皆要提前收归官验,那来日铁铺、麻行、粮号是否也要一并停验?如此层层加码,地方如何承受?”
“臣愚钝,只知户部管天下钱粮,钱粮出入,总该有个名目。如今各处支销皆挂在防汛名下,然其中许多钱,臣实在看不出该不该支。请陛下明鉴,也请长公主示下,究竟何者为防汛正项,何者只是地方借机多报,户部也好据此核销,不至于一笔糊涂账,日后反成朝廷弊政。”
周灵言毕俯身,一席话里里外外的意思清楚明了。
无微是听明白了的,这主事除了对这道令的不满,最重要的,还有对这道令的背后之人,长公主的不满。
河界此前骚乱一事属军机,真正知道其中轻重的人,只有朝中三五重臣。话虽如此,但百官之中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清楚,防春汛这道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且这道令的思路娴熟,少帝才着手政务多久,一看便知是长公主的手笔。
而如今这周灵字字铿锵,看似直臣言快,其实是把这层窗户纸掀起了一角,又不肯真正掀开。
如此扭捏作态,是要讲给谁听?抑或,是谁让他讲的呢?
霍辙昨夜的那一番真真假假的挑拨又入了她的耳,无微隐去眉间厉色,冷面菩萨般垂眸不语。
裴长苏倒是对那周灵多看了两眼,昨夜在太傅府上酒宴未散,此人便颇有怨色作态,看来当时就存了要在群臣中散播某些言论的心思。不想裴家门庭突发出了那样一桩归旧之礼,整个寿宴上人心浮动,这个周灵尚不敢把话说得太露。今日到了朝上,终于是得了胆气,非要将些人尽皆知的事情换个名头一并摊开。无非是想叫满朝文武都来看看,长公主这道令究竟有多不近人情。
裴长苏将笏板往身前轻轻一拢。
无羯失望地从无微身上移开视线,她又避开!
他沉吟片刻,问那周灵:“周主事既说其中许多钱看不出该不该支,那你以为,哪些该支,哪些不该支?”
周灵一怔。
殿中几道目光也随之压过来。
无羯扯唇一笑,不待他回过神:“周主事倒是替户部省钱。”
周灵心头一紧,忙俯身道:“臣不敢。臣只是——”“朕知道。”
无羯平和打断他:“周主事,有些话若只放在户部案牍里,尚且算得上用心。可拿到这殿上来讲,便不能只看这一千三百两,也不能只听几句渡口船户的怨言。”
他低头看了眼案上的册子,懒懒点了点封皮。
“淄安、河界两处旧堤,是哪一年修的?修过几回?哪几段暗桩年年报固、年年出缺?你不用急着回朕。”无羯擡手止住他,“你户部主事手里有本账,都水监手里也有本账。春汛未至,先费一千三百两,周主事觉得多。真等水漫过堤,再去调役、调粮、调船,那时花出去的,还是一千三百两幺?”
周灵额角已有细汗,却不敢擡手去擦。
无微这一次紧紧锁定了龙椅中的他。
无羯擡眼,却是看向殿中众臣。
“朕知道,诸位心里都有疑问。朝廷不是听不得这些话,周主事今日敢讲,朕也不会因你讲了几句不好听的就治你罪。”
“可朕也要你们听明白。提前防春汛,是朕亲批的旨意。此令为的是淄安、河界两处河防安稳,为的是沿河百姓不至于临水受灾。可若再有人把朝廷防汛之令,故意说成别有用心的扰民之策——”
他顿了顿,眯眼笑道:“朕,绝不轻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