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不要说笑,什幺单相思?”
沈嫦心下一跳,见了无微眉眼虽笑着,视线却锐利非常。这乍然生出细细密密一层盔甲来,一下就把她这个婆母隔远了。
沈嫦此刻哪还有什幺不明白的,想来这两个孩子成婚至今,即便也有了两年多,但是中间有个一年半载的不在身边见着,终究还没走到掏心见底的那一步。
有些情意她这个做母亲的看得分明,也实在不该由自己来替儿子挑破。
“瞧我这张嘴,吓着殿下了。”沈嫦住了嘴,若无其事拈开小银壶的盖子,往玫瑰水里头夹了两片陈皮。
小火咕噜,静谧横生。
二人一时间沉默,沈嫦脑子里却不停转,来来回回过着一些旧年岁,全是自己那个傻儿子的荒唐事。
两个孩子初遇那一年是天承九年。
那件事后,自家儿子总爱有意无意缠着裴珏问宫里的事,起先问得的是谢氏废后的来龙去脉,后问起明明是当朝嫡子的长孙羯,宫中既没有其他子嗣,为何如此重要的皇子还要连坐母罪,一同被贬入那冷宫里头。
问东问西,才问起这位无微殿下,赞叹她小小年纪,胸怀品格倒了不得。
之前长苏尚不清楚她身份,想着她年幼勇敢,和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不一般,出手实在大义,跟女侠似的,猪油蒙心说了那些糊涂话,养不养在府里什幺的,好不丢人!
然而无微身份明了之后,他先是惊觉这小殿下出现的时机太巧妙,行为果决机断,怕当时早就认出来她沈嫦这个妇人是重臣之妻,死马当活马医,定是早存了要救母的决心才会那样牺牲。
沈嫦何尝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是没有任何龃龉的。
若自己是昔日谢氏废后的处境,难道长苏不会像无微一般孤注一掷吗?
一定会的,世上做孩子的哪有不爱母亲的呢?
正因如此,她才爱无微如自己孩儿一般,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却道天下孩儿心更是赤忱可贵。
自己那傻儿子后来也是越想越佩服,最后竟然生出一股不平来,张嘴便是为谢氏鸣冤,吓得裴珏好几顿戒尺打下去才让他收敛不少。
天承十一年,殿下九岁,长苏十五岁,听闻了她获出冷宫的机会,面上倒是没什幺异样。
裴珏却告诉自己,那小子借着替太傅抄录旧卷的便利,将宫中与谢氏旧案牵连的几份陈年谳稿翻了个遍,将其中几处轻描淡写地圈出来,装作是对律例有疑去请教他。
嘴上说什幺冷宫所出子女若遇恩赦,其礼制、居所与侍从当如何裁断。
裴珏一猜便知这傻小子问的哪儿是律法,根本就是无微殿下那人!
后来他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无微虽有机会出冷宫,出来后却也没得了什幺体面,不过是从一处苦地换去另一处冷院,吃穿用度皆仍要看人脸色。
彼时她自己倒急了,打算着什幺机会能给无微送些补给,而自己那死小子嘴上却是拽着什幺,宫里行事自有章法,这样的礼法酸话。
还好她这个当娘的不信,一问裴珏,又是好一个果然!
那家伙挑灯写了整整三篇长的策论,题的是:宽政不在赦名,而在后续安置之实。
第二日就马不停蹄借着与几位清流子弟同赴文会的机会,故意叫那篇东西辗转落到当时给太后掌着内廷账目的老臣手里。那老臣向来最爱惜羽毛,见了这样现成又冠冕堂皇的理,顺势在一次内廷回话时提了几句,再听闻时,无微的境遇似是好了许多。
天承十四年,殿下十二岁,谢氏废后病逝。那日正是长苏的弱冠礼,合该是个他的大好日子,但自己却瞧着他不曾开颜。
后来传出,宫里刚过身的那位虽有丧仪名分,私下多有宫人怠慢,连灵前经卷、净烛供花都拖延敷衍。长苏当夜急抄了几套经卷,再加几炉好炭、一盒安神丸,让她假手家中一个与尚仪局有旧的老嬷嬷入宫给悄没声送了过去。
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当时的无微殿下来说,兴许是能用得上的。
沈嫦不晓得无微当时是否知道。她那样小,也不过十二岁啊,到底是多狠的帝王心才能对自己的女儿如此这般。再加上前朝的一些政事同时发生·····总之实在是惊心,那样小的人儿,何辜生在无情天家。
也是从那一年起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怕是早已铁心在撞南墙了。
裴珏让她劝,她觉得没什幺好劝的,要劝自己劝去。
父子俩好几次闹得冷冰冰。
她倒偷听过一回,只闻裴珏长叹后厉训长苏:
“你若当真把她放在心上,便更该明白,明月生来不是给人攀取的。你这一生,最好早些把这些念想都埋干净,往后安安稳稳娶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叫你母亲和我也能跟着过几年太平日子。否则你这一颗心吊在那样的人身上,到头来折进去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说不准裴珏对不对,横竖她清楚那死小子决计听不进话。
天承十六年,是殿下凭借雪灾案满朝闻名的一年,她十四,长苏十九。家中不少来打探亲事的,他一概回绝。
再往后,便是天承十九年,也是天熙元年,先帝驾崩,婚旨骤下,少帝登基。
婚旨来的太急,她后来每每想起,仍觉得像是平地一声雷。
那样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那样夹在皇统与朝局之间的无微殿下,怎幺会突然就成了自己家的儿媳呢?难道还真给那死小子给挣到了?!
这能耐连她这个当娘的都觉得荒唐。
随之而来的也不是全然的欢喜,反而是巨大的惶然。
她太知道这婚旨不会只是婚旨了,天家嫁女,哪里只为欢喜姻缘,何况是无微,又偏偏是长苏。
说到底还是有成全长苏,她这个当娘的很难不为他高兴。
可是无微呢?她高兴吗?
望着眼前这个矜贵人物,沈嫦神思回转,终了不过一叹。
长苏啊长苏·····
沈嫦原还想再同无微说几句,外头忙不慌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嬷嬷在外头低声禀道:“夫人,前厅来人传话,说·····说南境那边有人来了。”
屋内二人俱是一震,无微擡眸朝沈嫦看去,没怎幺出声。沈嫦觉出不对来,南境能有什幺人来。
“南境哪边的人?”
那嬷嬷在帘外踟蹰了一下,回道:“是南境王·····的小叔。”
霍羽训!
沈嫦脸色彻底变了,这人当年是裴珏的门生,二人其实年纪相仿,托大叫裴珏一声老师罢了。实际上也不是什幺正经师徒,不过是当年霍羽邦还是南境王时,他这个弟弟曾短暂于京中暂住,听闻裴珏的学堂颇享声名,来听了几天课罢了。
就这好几竿子才能打上的关系,往年也不见他联系过什幺交情,怎的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无微放了茶盏,拿巾帕擦擦手。
霍羽训这个名字,这些年在京中几乎已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传闻。
有人说他早废了,有人说他疯了,不论如何,能被霍辙记恨上的人能有什幺好下场。
当年他父王霍羽邦尚在位时,南境内外权柄未定,这个做弟弟的早早起了心思,仗着掌过一段府中调度,暗中一点点收拢人手,截留兵印。霍羽邦暴毙之后,留下了世子与王妃长孙澈。
那当小叔的明面上帮继亡兄,照顾嫂侄,实际上干的腌臜勾当多了去了,京中不少勾栏瓦舍里传出些难听的流言,什幺虐待侄子、迷奸嫂嫂一类不知真假的,总之腥臭不堪。
无微对当年的事并不清楚,她甚至都没出生,是后来听闻碎嘴子的宫人偶尔提起过,而那时昔日南境王妃早已病故。霍羽邦据说是还养了霍辙十几年,中间细末不为人知。
等世人再想起南境时,南境早已换了天地,混账魔王霍辙上位,那位小叔子的踪迹则是消失殆尽。
无微不禁想起自己三年前私闯那位南境王军帐的光景·····这三年来虽不相见,但朝廷给南境擦的屁股实在不少。
一想到霍辙,无微的巴掌又痒了。
“当真是那霍羽训来了吗?”
不知为何,无微有些不信。
“是呢,还坐了辆轮椅被推着进来的。而且那位带的礼,实在是有些·····”
沈嫦追问:“有些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