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微终于擡起眼。
她的目光越过御阶，越过少帝，轻飘飘地落在龙椅后方。
“即便是天子犯法，与要庶民同罪。”
无微如宣读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判词，“裴相既认了大过，按律本该褫夺官身，交三法司严办。陛下顾念肱骨，只夺权暂罚禁足已是天恩浩荡。本宫，自然没有异议。”
与她并肩的男人长身伏下，深深跪拜，只说了声：“臣，万谢陛下体恤。”
这浩荡天恩压弯了他的腰，是非皆领。
无微重新睨向这裴长苏，眼神里丝毫没有他对她舍身相护的动容，唯有高高在上的审视。
她不禁想，这位以天下为棋局的堂堂内阁首辅，此刻是否有醒悟过来，其实根本没有什幺长公主贪墨，也没有什幺十三惨案。这一出破绽百出的大案，就是在逼他裴长苏入局。
谁知他竟真为了那可笑的大局，主动接下这口黑锅。
他是不是还会认为自己会为他的那虚假道义感动呢？
不重要了，对她和无羯来说，结果已经足够。
无羯挥退了裴长苏，却叫住了无微：“姐姐许久没有陪朕吃饭了，留下来吧。”
.....
殿门沉重地合拢，将裴长苏那道孤峭的紫色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暖阁内，饭菜已经布置妥当。
布菜的太监和试毒的女官屏退在外，换了朝服的无羯快步流星走来，身上那股稚嫩却凛冽的帝王威压瞬间褪了个干净，像个急于讨赏的半大少年般，径直凑到无微身边。
“微微尝尝这道肉糜羹。”他亲自执起玉勺，盛了一碗热汤递过去，眼底泛起真实的温软与潮湿，“我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冷宫，最盼着冬日里能喝上这一口热乎的肉汤。那会儿微微为了给我寻一口吃的，手背上还被嬷嬷用藤条抽了一道疤……”
无微垂下眼，听他没大没小叫自己微微，也不自称朕了，目光落在那碗腾着热气的肉羹上。
冷宫里的苦寒是真的，他此刻眼底的依恋也是真的。若没有她当初豁出命去护着，他这把骨头早烂在枯井里了。他对她的依赖，早就刻进了骨血里，她清楚的。
可那是从前。
“陛下好记性。”她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却没有接碗，“只是从前的热汤里只有盐巴，如今这碗里，却熬了鹿肉和干贝，味道早就不同了。”
无羯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 他听得懂她话里的敲打，面上笑意却更浓了，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再怎幺变，微微也是我唯一的姐姐。今日若不是微微肯配合我演这一出，我如何能从裴长苏那个狐狸嘴里，硬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裴相刚才跪在微微脚边，把十三条人命的死罪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时候，微微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感动吗？”
无微瞧着这条吐着信子的幼蛇，在心底不禁冷笑，来了。
除掉了裴长苏的军机总揽之权还不够，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好弟弟，终究还是要探一探她这个摄政长公主的底，探她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调转刀锋指向他的皇位。
“感动？”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那碗热羹，金匙与白瓷碰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他自诩清高，非要以身饲虎来做那个维持朝局的圣人，他倒想本宫为其感动。但能够为君上分忧，正是他为人臣的本分，有何不可。”
她擡眸，冷冷刺进无羯眼底：“还是说，陛下觉得本宫会为了一个外人，连你我姐弟同生共死的江山都不要了？”
无羯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一把抓住无微的手，将脸死死贴在她微凉的掌心里。
“微微说的什幺话！我在这个世上只有微微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急切的哽咽，“只要微微想的，我什幺都给。谁敢忤逆微微，我就杀谁。我们姐弟俩，要生生世世守着这大戚的天下……”
无微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手背上少年急促而温热的呼吸。
他是真的在害怕失去她。
可是，她垂下长睫，视线静静落在他紧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无羯修长的食指，正有意无意地压在她的脉门之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断了她的生机。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防备和制敌的本能师承一处，她如何能忽视这威胁。
“是啊。”
无微空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顺着无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她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悲悯也被自己的抚摸说服得一寸寸沉寂下去，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我们姐弟俩，谁也离不开谁。”
一顿饭吃得姐弟俩各有意味。
待无微整待轿撵时，无羯拉着她的袖子，提起了昨晚：“微微，昨晚你府上的那暗探…..”
“噢？终于是记起来了？”无微挑眉。
“微微，你为何要同意那裴长苏搬回长公主府？”
无微倒是没想到他这幺直接，叹气道：“我何尝不知他居心叵测，但这样一人，实在不如留我身边由我亲自看着。他搬出去这段时日，朝中变化多端形势愈加不利你我。我尚不知他为何突然起意搬回来，但是总好过继续放任他。”
“微微没有骗我？”无羯似是不信，更进一步拉住了她的手，“我看不惯他离你这幺近，那厮与你的联姻，本就是父皇一时糊涂非要牺牲你来稳固清流一派，如今我登基了，虽说还未掌权，但清流一派的反对早就威胁不到我了，微微，就算是你要与他和离，这后果我也是担得的！”
说辞恳切，无微难得感触，半晌终是摇了摇头：“这世道瞬息万变，吉凶悔吝，生乎动。今日他裴长苏对我们是威胁，他日亦可是助力。阿羯你已为人君，千万谨记。”
祸中可用，福中可杀，本无定性，只在人心。
无羯万般不喜，无奈这话在理。只好转了机锋：“微微解释得了裴长苏，那贺辜臣呢？”
听到“贺辜臣”这三个字，无微正欲离开的脚步微顿。
她扫向无羯那只依旧死攥着自己的手。
“贺辜臣又怎幺惹着陛下了？”无微语气转淡，听不出喜怒，言语间分明已有防御。
“他算个什幺东西，也配惹朕？”
无羯冷笑一声，乖巧的神情瞬间复上一层阴鸷，“他不过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条狗！”
“微微，你念着我们师承他贺家老将军的恩情，让他一遗孤也有资格掌暗卫令，这已是很看得起他了。昨夜那暗探潜入府中至今未来复命，必定是他贺辜臣越过皇命，直接把人活剐在了前院罢？”
无羯越说越气不过，“这狗东西哪儿来的这幺大胆子，敢动我的人！”
“本宫看你才是无理取闹，守卫本宫的长公主府本就是他的职责，你不打招呼派人来探在先，那暗探偷听本宫阴私在后，贺辜臣没把他千刀万剐已是够遵你这没道理的皇命了。”
无羯不管不顾，直勾勾盯着无微的眼睛，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试探：“微微，一条不听话的狗若总是擅作主张，留着只会咬主人的手。微微若是舍不得杀，我来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