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餐厅非常宽敞,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用深色木材制成的吊灯,设计独特,线条简洁,和整个餐厅古典的气质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话。服务生把他们领到预订的桌位,椅子坐下去软得刚刚好,桌布是厚实的亚麻白,烛光在桌面上跳动着。
落座后,勇把菜单推给东尼:「你是这里的人,你来点。」
东尼接过菜单,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点了两份五道菜的套餐——芦笋与大菱鲆、红鲻鱼与海胆配约翰多利鱼、罗纳河阿尔卑斯小牛肉排与法国和牛、柑橘配维多利亚凤梨、大溪地香草与特级巧克力。
点完,他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然后不自觉地开始跟勇解释起每一道菜的来历——哪种食材产自哪个地区、这个烹饪手法的源流、法式料理在不同年代的演变。勇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个很轻的笑。
他喜欢听东尼说这些。不是因为他对历史或料理有多深的兴趣,而是因为东尼说起这些事情时,眼睛里会有一种特别的光,那种光让他觉得,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他自己的位置的。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果然是米其林的水准,每一道的色香味都无可挑剔。特别是那道和牛,东尼吃了一口,眼睛直接瞇成了一条缝,连声音都低了几度:「天哪……这个和牛……」
「好吃吗?」
「不是好吃,」东尼认真地说,「是感动。」
勇忍住笑,把自己盘子里的那块也推过去:「你吃吧。」
「真的?」
「嗯。」
东尼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那种幸福的神情让勇觉得这顿饭的价格物超所值。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勇放下甜品叉,看着东尼,开口说:「尼尼,辞职吧,跟我回马来西亚。」
东尼正要送一口巧克力进嘴里,动作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辞掉这里的工作,跟我回马来西亚一起生活。」
东尼把叉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勇静静地看着他,「我们都已经是夫夫了,在一起生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东尼没有立刻回答,眼神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甜品叉,转了几圈,才低声说:「我还没有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舍不得什么?」
「这里有……太多我放不下的东西。」
东尼说得很模糊,但勇听出来他不是在推脱,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让他为难。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这几天先好好放松,慢慢想,不急。」
「嗯。」东尼轻轻地松了口气,「谢谢你不逼我。」
「我逼过你吗?」
东尼擡起头,对上勇那双眼睛,笑了一下,说:「没有。」
吃完晚餐,勇付了帐,两人回到套房,叫吴管家送来了一瓶红酒和几样小点心,搬了椅子到阳台上坐着。
夜里的巴黎和白天是两种不同的美,灯光把整座城市染得暖洋洋的,远处的铁塔在固定的时间亮起闪烁的白光,像是城市在夜里发出的一声轻叹。空气凉了,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湿润气息,月亮挂在高处,把阳台的石栏照出清晰的影子。
勇把酒杯端着,侧头看东尼。
月光落在东尼的脸上,那张圆润的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那把浓密的胡须在月光下带着一点银色,他正仰着头看天,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说不清楚是什么。
然后,东尼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不声不响地滚了下来。
「怎么了?」勇立刻放下酒杯。
东尼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涩:「没事,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抚了抚,等他。
东尼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想听吗?」
「想,」勇说,「你说,我在听。」
东尼把酒杯放下,看着远处的灯火,开口了——
「我爸爸是白手起家的,年轻时什么都不是,后来和朋友合伙开了一间建筑公司,赶上了经济起「我哥哥成绩好,反应快,脑子灵活,从小就是让大人看了放心的那种孩子。我不一样,成绩普通,只对历史和语言有兴趣,其他什么都提不起劲。爸爸非常不满意,觉得我脑子不灵光,是家里最没用的那个。」
东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妈妈对我很好,每次爸爸骂我,她都会替我说话。但爸爸和哥哥是一伙的,哥哥从小就喜欢联合同学一起欺负我,说话损我,有时候动手,有时候在班上散布谣言。每次我跑去告诉爸爸,爸爸永远站在哥哥那边,有几次妈妈不在家,爸爸甚至因此打了我。」
「打你?」勇的声音沉了一下。
「嗯。」东尼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一次,哥哥偷了爸爸的钱,被我撞见了。他威胁我不准说,我吓得点了头。但后来爸爸发现钱少了,把我们两个都叫去问话,哥哥二话不说直接诬赖是我偷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他亲眼看见。」
「然后呢?」
「爸爸就信了。」东尼轻声说,「我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直接抄起藤条打我。那次打得很重,一不小心打到了我的下巴,打出血来,爸爸才停手。」
他说着,微微仰起头,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下巴,那道疤就藏在胡须遮掩的地方,不仔细看不出来。
「打完之后,爸爸随手扔了瓶药膏给我,带着哥哥出去吃饭,完全不管我。我一个人拿着纸巾堵着下巴的伤口,走回房间,锁上门,缩在床脚的角落里哭。」
「床脚的角落?」勇轻声问。
「嗯,那是我从小的避风港。」东尼带着一点自嘲的笑说,「每次被欺负了、伤心了,就去那个角落蹲着,整个人被墙壁包住,会觉得……安全一点。哭到累了就睡着,醒来了再继续过。」
勇把揽着他肩膀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那道疤一直留着,我不喜欢看见它,」东尼放下手,「后来长大了,发现胡须长得挺旺盛的,就干脆留起来盖住它。时间久了,胡须变成了习惯,现在反而觉得没有它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笑说:「说起来好笑,用胡须盖一道疤,结果反而搞出了另一张脸。」
「上学也一样,同学嘲笑我是死胖子,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只会吃。每次遇到难过的事,我就真的去吃,吃到撑,好像这样能把那些难过的感觉填满。结果越吃越胖,越胖被笑得越厉害,就这样恶性循环。」
东尼说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最严重的还不是这些。国中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会觉得害怕。」
勇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手一直放在他肩膀上,没有离开。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巴黎的夜无声地流淌着,像是替这个故事撑起了一个温柔的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