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她觉得自己的青春期姗姗来迟。
被迫着长大,被迫着谋算未来的路,像一个过早被推上舞台的演员,连台词都还没背熟,灯光就已经亮了。她根本没有经历过那种逆反情绪上头的时期。
那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可以摔门而去、哭一场就有人原谅的时期。
她总是得体的,稳重的,有魄力的,和坚强的。
如今她年过四十。老实说,这是一个离更年期比离青春期更近的年纪。可她却感到,自己和真正老去之间,还隔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夏天。
十几岁那年的冬天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冷到把她冻在冰面上,动弹不得。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只要冰雪融化,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是她等不及了。
她匆匆在冰雪消融之前,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把自己包裹起来,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不再期待夏天。
她不相信夏天会来。
可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
她站在人群里,听着台上歌手唱的歌,鼻头一酸,眼眶慢慢泛红。那首歌算不上多有艺术价值,旋律简单,歌词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可她记得,当年那个劣质mp3的耳塞里,电流沙沙作响,唱的就是这首歌。
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四十多岁,身边是涌动的人群和热浪,头顶是音乐节斑斓的灯光。可她的耳朵里,好像只剩下了那个沙沙的电流声。
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来的夏天,居然就这幺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怎幺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手臂拢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又弯下腰去寻她冰凉的手,握住,塞进自己胸口。衣襟底下那片皮肤滚烫,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手背上。
“怎幺难过了?因为啤酒吗?”
他低下头,拇指轻轻拂过她眼下泛红的皮肤,眉心拧成一团,又挠了挠头发,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那我去买一杯最小的。你少喝一点,好不好?”
她这才回过神来。望着他眼里的急切,摇了摇头,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把微凉的额头贴在他下巴上。他的喉结就在她额前,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们已经一起旅居了七八年。
有些时候,她只是一时兴起,想去看看动物迁徙,想去南半球追极光,或者想在冬天住进林场的小木屋。他都会想尽办法,替她把这些念头一一实现。
也说不清从什幺时候开始,她渐渐有了小脾气。会任性,会闹,会冷不丁生出一些恶作剧的坏心思。
有好几次,他被折腾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摁住她不安分的手脚,不准她胡来,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以狗来论,自己是德牧,她简直是比格。
她被摁在沙发上,手脚还在挣扎,嘴上也不肯饶人,一边挣一边挑他的毛病。
不是比格,她纠正他,见到比格要尊称。
要叫比格大王。
好的,比格大王。
他总是笑着这幺说,语气像在哄中学生——给她设诱人的奖励,也划出明确的惩罚。
所以有时你看,命运的公平,总以一种你看不懂、从未设想过的方式显现。
她记得朋友这样说过。那些残缺的岁月,渐渐开始因为她的改变而生动起来。
她以前最恨滑冰。恨冰面,恨那种脚下踩不实的慌张,恨十几岁时那个冬天留给她的、刻进骨头里的冷。可当他牵起她的手,在白茫茫的湖面上慢慢滑起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怕。
冰刀切开雪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耳边刮过去,凉丝丝的,却一点都不疼。
她忽然笑了,说可以再快一点——我滑冰很厉害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加快了速度。
最后两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厚厚的雪被里。她没有觉得疼,甚至没觉得冷。她就那样躺在雪里,侧过头,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睛,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开始喜欢冬天了。
她回过神来,擡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又有新的泪涌出来。
“我想……我好像也很喜欢夏天。”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或许,我喜欢现在的每一天。”
男人低下头,吻去她脸颊上那行将落未落的泪,忽然懂了她感伤的原因。他没说什幺,只是明了地笑了笑。
“好的,比格大王。”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光,“那啤酒我就不买了。”
“……?”
她胡乱擦了擦眼泪,伸手再次拧住他的耳朵,干脆站上旁边的折叠椅,掐着腰,居高临下地欺负他。
“好好好,我去买!我去买!”他赶紧抱住她的腰,生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彻底妥协。
“我要最大杯。”她抱着胳膊,一副指挥官的架势,下巴微微扬起,“不许缺斤少两。”
他仰头看着她,她站在折叠椅上,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却已经摆出了不可一世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软绵绵的小手。
“好的,比格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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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写她,都有点想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