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悬在天际,等陈渝回过神时,已经被送到了宿舍楼下。
她连司机长什幺模样都没关注,只记得他好像说了不少话,她心不在焉没有搭理,
回去后,陈渝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幺东西压在耳膜上,她擡手摁了摁还在作响发疼的耳朵。
“嘶。”
一牵动,右手传来疼痛,陈渝倒吸凉气看了眼。她的衬衫破了,虎口和手臂上有几处细小划伤,沾着灰尘。她简单用清水冲了冲,坐桌前,贴上创可贴。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地,想起刚才张海晏握住的就是这只。
他力气很大,触感粗粝温热,她被牵着走的时候,没想过睁开。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手机铃声切段翻涌的思绪,陈渝接起电话。
那头石磊语气担忧:“陈渝,听说丽笙酒店附近发生爆炸,你没事吧?”
“我没事,已经到宿舍了。”陈渝把手机抵在肩膀上,用耳朵夹着,手上收拾着垃圾,“你知道爆炸原因吗?”
“上级通知去查了。我听你声音有点儿虚,要不明天给你放天假,你休息一下。”
陈渝没接话,在想爆炸点是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忽然,脑子里闪过餐厅内看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陈渝?你有在听吗?”
“我在。”陈渝回过神,“不用,我能正常上班,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取下来,睡衣都没换,躺床上闭了眼。
爆炸时的画面不断重演。
张海晏出现拉住她,挡在她身前的轮廓,他脸上溅的血……陈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凌晨,还是门窗外熟悉的声响吵醒了。陈渝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丽笙酒店,爆炸”。
新闻已经出来了,记者现场报道图片很多:一辆无牌车辆在酒店停车场起火,疑似机械故障,无人员伤亡。
翻阅完所有相关内容,她又搜“巴马科安全形势”,全是官方通报。
稳定、可控、一切正常。
种种迹象表明,爆炸并非恐怖分子袭击,只是一场意外。
陈渝盯着屏幕里搜索不出什幺的讯息,蹙了蹙眉,
当时地面震颤,张海晏的反应像早就知道,还有闲心问她考虑如何了。
在她这面来看,是有预谋的。而后来,她正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被他搭救。
一缕阳光忽而投进房间,陈渝转头,竟不知不觉天亮了。她简单洗漱,换了整洁的工服,提前到了会议室。
开会时,孙立名通报爆炸为车辆机械故障,要求全员统一对外口径,叮嘱大家外出注意安全。
陈渝观察参会人员反应,发现有人对结论存疑,但并未声张。
散会后,石磊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还把门给反锁了,他坐椅子上压低声音说:“丽笙那事,我打听了一下。”
陈渝原本在冲咖啡,听了这话手上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是易卜拉欣的人干的。”石磊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冲好了咖啡,陈渝转身走近,将其中一杯放他面前,奇怪道:“上回听你们说起过,他是什幺人?”
“基达尔一带的军阀,手里有矿,有人,有枪。”石磊端起咖啡,吹了吹,“张海晏手里握着加奥到通布图那条运输线,易卜拉欣的矿要运出去,只能走这条路。以前合作,易卜拉欣拿七,张海晏拿三。”
陈渝的认知里,运输线掌握谁手里,分成就该偏向谁,当然她也不好奇这种事。
稍稍吹凉表层,石磊抿了口咖啡,接着说:“现在张海晏要拿欧盟项目,一旦成了,他就是合法合规的运输商,有资质有合同,还有欧盟背书。”
“所以……”陈渝欲言又止。
“所以到时候地位久就反过来了,易卜拉欣得求着张海晏,这才炸一下作为警告。”石磊替她开口,“告诫张海晏,做人别太贪心,那条路在谁的地盘上。”
陈渝不认为,张海晏是那种吃得下亏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说:“其实昨天我被爆炸波及了,好在张海晏及时拉了我一把,后面派人送我回来。”
石磊早注意到她右手的创口贴,并不意外:“你也算倒霉,易卜拉欣的人盯着张海晏,你刚好撞在那个时间点上。”
两人有利益关系,不会奔着性命对着干,只是……陈渝看着自己的咖啡液面,若有所思:“他怎幺样了?”
石磊闻言诧异,咖啡差点儿烫伤舌头,咂巴两下嘴缓了缓,他才开口:“谁?”
陈渝没脾气地睨了他眼。
他们现在讨论的人,还能有谁。
石磊挑眉:“你是想问张海晏受伤没有?”
陈渝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要是这幺容易死,早死八百回了。”石磊一笑,看出她的分心,补充道,“就是不想让路线合规落地,真想要他的命,不会只炸车,开火会比爆炸更直接。”
说着,他起身走向门口,开锁时突然想起什幺。
“对了陈渝,你后天生日,孙参赞给你放一天假,你也给自己放松放松。”
陈渝低低应了一声,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创口贴边缘。
*
一夜过去,等到夜色再次笼罩驻地时,陈渝洗完澡在阳台晾衣服,未擦干的头发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洇湿了睡衣领口。
晚风带着马里的燥热,吹得晾衣绳轻晃,她擡手把挂好的衬衫扯平,转身回屋关了门窗。
目光扫过书桌时,她突然顿住。
之前交给张海晏的译文,她留了一份打印底稿,在GPS定位那一页特意折角作了标记,此刻那道折痕被人抚平了。
她清楚记得,底稿一直放在宿舍未带出去,难道有人来过?
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虽没有备注,没有地区显示,陈渝早已熟记于心。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划开接听键
那头背景安静,打火机扣动和吸烟的声音清晰透过听筒”男人嗓音带着疲惫后的微哑:“陈渝,睡了吗?
熟悉的中文开场名,熟悉的法语转换。
不知为何,陈渝的一颗心稍稍落下:“还没有。佩德里先生,您还好吗?”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
“可以。”陈渝不假思索,却依旧克制,“您那天帮助了我,谢谢。”
低低的笑声传来,张海晏心情不错似乎不错道:“我更喜欢当面致谢。”
陈渝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久未出声,张海晏问起:“你的伤怎样了?”
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受了伤,陈渝看了看换新的创口贴,回道:“一点小擦伤,不要紧。”
张海晏嗯了一声,“关于译文里还有几处我不太理解,明天和你见面聊聊。”
根本不是在征询意见。
本来明天放假,结果还是得工作。陈渝更感觉他是变相邀约,不过看在他搭救过自己,她没拒绝:“好的,地址还是在丽笙酒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些许。
“一会儿我发地址给你。”张海晏说完,挂断电话。
等了五分钟,一条短信发了过来:ACI 2000街区, 37街45号。
ACI2000是巴马科公认的涉外住宅区,安保密度极高,那儿明显是张海晏的私人住处。
确实比任何公共场所稳妥,陈渝却有些不知所以,倒不全是约定的地点。
张海晏没说时间。
犹豫最后,陈渝没主动过问,决定按照先前见面的时间。








